唐捐剪完了一只手,屁股往张万尧挪,拿另一只手开剪,脑袋靠在人肩膀上。
张万尧心口挨了一刀,等人剪完,起身去了书房,回来手里多了本书,唐捐翻箱倒柜找不见的《万物之海》。
“第十八页有他留给你的信。”
都怪张万尧,每次剪他指甲都贴着肉剪,搞得他现在指甲长一点点就别扭,他刚剪了大拇指,听到信,手里的指甲刀不听使唤,剪到了肉,血顺着指肚往下流,他没觉着多疼,从老东西手里接过书,翻到第十八页。
“别动。”
唐捐现在耳朵里听不见别的,两张白底红线信纸,页面早已发黄,标准的正楷,是父亲的字。
「唐捐,爸爸不知道这封信交到你手上的时候你多大了,我也不相信张万尧会如我所愿第一时间把信交给你,但希望你看到信的时候是幸福快乐的,不要纠结我为何而死,也不要让妈妈伤心,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走了以後,张万尧会按照我的遗愿安顿好你们母子,妈妈身子不好,总要有个人照顾好她,你不要担心,妈妈的眼光不会错。你去了美国要听舅舅舅妈的话,不要跟温郇打架,日後回不回来随你,不要担心祁老,张万尧也喜欢三弦,有意在南门开个戏园,祁老不会再风吹日晒。」
「孩子,你前两天写的作文我看了,你说长大了要当警察,要除暴安良,还要把欺负祁老的人抓进监狱,爸爸希望你能梦想成真,但要注意保护好自己,要记得你不是孤身一人,不要犯爸爸如今酿下的错,对不起,爸爸不能看着你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如果有下辈子,咱爷俩不见不散哈。」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孩子,我可能过不了这个年了,别害怕,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的,如果想爸爸,就去天台上看星星,那里有我,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们都会陪着你长大。对了,上次在王府井我光顾着给朋友买钢笔,忘记买你的,对不住哈,爸爸最近在攒钱,想着明年你生日送你一支钢笔,如今看是做不到了,爸爸欠你的,都记着呢,下辈子都还你,放心,不会耍赖。」
「後天除夕,记得带祁老一起回家过年,我前些日子让人给小院搬了蜂窝煤,也拜托街道的王叔去检查一下通风管,你去的时候也帮祁老看看,窗户记得通风,煤气中毒很吓人的,开春暖和停了就行。」
「宝贝,我知道你一定在想事情不是我做的我为什麽要认罪,这事儿张律一早就问过我,还骂我就是个蠢货,不知道匿名,我说匿名没劲儿,就要亮出姓名来跟他们死磕到底,也不枉身上披的这件白大褂儿。张律问我值不值得,後不後悔,我当时的回答是不後悔,其实有闪过後悔的念头,我想陪你长大成人,跟你一起打篮球,一起坐在天台看星星。可让我重新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实名举报固心致畸的事实,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深受毒药侵害而无动于衷,如果我的死能换更多人的平安,我也算死得其所,怎麽不值当呢?」
「宝贝,我死以後,案件终止,永不起诉,这是我的遗愿,你要听话,听妈妈的话,听你张叔叔的话,不要想着为我鸣冤,杀人犯又如何,一个称呼而已,他们随便扣,我不在乎,我心里干净,就算到了下面也不害怕。」
「走了,咱爷俩下辈子见。」
信总共写了两张,页面干净整洁,没有动过的痕迹,唐捐把信按照原来的样子折好,合上书,转过头问。
“张律有这好东西怎麽不一早拿出来劝我放手呢?你是早就做好了把陆向民送进去的准备吧,张大律师?”
唐捐红着眼质问,他其实早就猜到父亲的遗言是不让他上诉,可面对真实的文字,心里重重挨了一拳,原来一直阻挠自己进一步调查的,真的是父亲的遗言。
“你连死都不怕,这玩意儿能拦得住你?”
张万尧盘腿坐在地毯上用棉签清理唐捐指甲盖上的血迹,又拿指甲刀把指甲剪了干净,碘伏棒在缺了一块肉的地方轻轻按,小崽子下手真狠啊,涂了碘伏,最後拿了创口贴封口。
“不试试怎麽知道呢?”
唐捐抽回手,怀里抱着书和父亲的信,一脸玩味盯着人看。
张万尧一脸嫌弃,起身在人後脑勺拍了一掌:“试个锤子,十二点过了,睡觉。”
张万尧打完人就要走,唐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擡头看人:“你一直都没有放弃对吗?”
唐捐抓的是张万尧的左手,冰凉的佛串被他扣在掌心,擡头盯着人看,求一个答案。
张万尧又当回哑巴,反手把小崽子的手扣在掌下,盯着看了半晌一把将人捞起往卧室走,唐捐双脚悬空一直扑腾,嘴里不消停,张万尧,你最好一辈子都别说话。
从客厅到卧室就几步路,小崽子嗷嗷个不停,张万尧无动于衷,掀开被子把人裹了进去,手从他侧腰穿过,脸埋在人後脖颈儿,深吸一口满鼻子的橙子香,把人又往怀里揽了一寸,沉了嗓子说,新年快乐,睡觉。
唐捐低头看环在腰间的手,指甲照例贴着肉剪,左手中指的戒指在月光下泛白色的光,他没忍住吻了上去,柔软的嘴唇紧贴着粗糙,在他心口挠痒痒,此时故宫那边燃起烟花,窗外更亮,他离开了戒指,转过身把人抱住,见人已经闭上了眼,脑袋凑过去,在他眼皮落下一个吻,小声说,晚安,老东西。
“唐捐,你把腿放下来。”
“不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