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肯定比你强。”
两个人平时都算稳重那一类的,偏偏凑到一起就像小学生斗鸡一样,总爱互相呛几句。俞和安看出来了,俞熙安就喜欢找黎渊的事,也是,除了黎渊没人和她这么聊天说话。
蒋师傅没敢拿散篓子给厂长女儿喝,特意找到食堂私藏的两瓶红星白酒。送过去还不忘嘱咐她们少喝点,这东西上头。
“叔你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原晤把蒋师傅哄走下班,门一关,她晃着酒瓶咧开嘴笑,“姐妹们,整点吧。”
包间里没准备酒杯,聂芸芸找来了七个小白瓷碗,一个人倒半碗,一瓶酒便见了底。
这次真喝酒更得正经提一杯,最后大家目光落在今天做东的俞熙安身上。
俞熙安平时闷不吭声,但其实骨子里是个挺灵透的人。平时话少不过是技术部都是搞技术的理工男女,大家平时埋头干活根本也不怎么唠嗑,时间长了她话也被带的少了。
“我就不说冠冕堂皇的话了,相聚就是缘分,今后咱们一起携手努力,共同进步。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我觉得咱们一起,把未来钢铁厂的整片天顶起来都可以。”
除了黎渊俞和安,旁人如苏寒只猜到过一点俞熙安的心思,今天听她自己说出来,在心里对俞熙安更添几分欣赏。另外几个哪里知道俞熙安的抱负,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秦迎瑞最先反应过来,在黎渊那句,“打虎亲姐妹”之后,最先跟道:“携手前进,顶天立地!”
聂芸芸没参加过这样的聚会,平时小姐妹们相聚不是嗑嗑瓜子唠唠家常,就是讲究婚事烦恼。最正经的话题也就是聊聊涨不涨工资能不能评优,如今听着女孩们的豪言壮语,她是最吃惊错愕,也是最受震撼的一个。晕晕乎乎的跟着举起酒杯,酒入喉间,顺着食管流进胃里,她都不知道是被这氛围搞晕的,还是喝酒喝晕的,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萌芽。她妈最近一直在给她相看人家,她没拒绝,但也不高兴接受,她自己并不明白为什么,想着不该这样草草结婚,想到结婚她心里还有些恐惧。今天这一顿饭,倒是吃出了她一些旁的想法。
黎渊喝干半碗酒,人跟着兴奋起来。她有时候很羡慕俞熙安,那么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有时候又羡慕原晤,原晤虽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她很清楚自己不要什么。比如工作这件事,原晤就死活不愿去她妈所在的街道办给人办理结婚登记去。
反观自己,她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并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她也有喜欢的东西,她喜欢读书,但读书不能当饭吃,尤其是文化革命的现在。后来家里缺钱,她找到了目标,努力工作挣钱。在后来俞熙安找到了她,她的理想得到扩展,努力工作挣钱,保护苏寒,站的高一些,也就没人能欺负她们。可是这些又只是具体在做什么,黎渊有时会陷入人生意义的空泛思考中,不得其所。
“苏寒,你想做什么?”
苏寒揉揉自己泛红的脸,她只喝了一口,一直在吃菜,酒太辣了,那味道她不太喜欢。“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升职级,多攒一些钱。”家里太需要钱了,她得努力。
“不是这个,我也想挣钱,我说的是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黎渊这里。每个人都想听听大家的理想。
理想。苏寒放下筷子,她的理想注定会实现吗?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我想……”当作家。
在苏寒很小的时候,她最喜欢躲在外祖家的书柜旁看书,一看就是一天。书里的故事精彩的仿佛和她不是一个世界,苏寒喜欢书,喜欢故事,当黎渊确切问出她的理想时,她几乎下意识想到的就是这个。
苏寒最后只是笑了笑,迎着众人的目光说:“我想所有人都幸福平安快乐的生活。”在这个文化快成罪恶代名词的年代,她的愿望实在不适合宣之于口。不是不相信在座的朋友们,她只是习惯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别人。她不说出口就没有人知道,也就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因为这个梦想牵累到自己和她们。
黎渊看出苏寒的犹豫,她说的不是理想,是祝福。祝福是真的,但是理想苏寒选择了隐藏。
原晤在旁边鼓起掌,“苏寒够意思,咱们借你吉言都快乐幸福。”她已经喝了一大碗,满面通红地站起来,“我说我的理想,我想……”原晤拉长音调,搞着气氛,“我要当厂办主任,当厂长!”秦迎瑞要去捂她的嘴,她也喝多了,大声嚷嚷:“说什么呢,小俞还坐在这,你就想当老俞的厂长。”
俞熙安摆手,她不介意这些。有志向是好事,尤其是有志向的女同志,有目标才有奔头,她就喜欢这样的人。
原晤拉过捂到嘴边的手,拉着秦迎瑞一晃一晃,“那你呢,你想当什么?”
“我不想当厂长。”秦迎瑞神情严肃又真诚,众人齐齐去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清清嗓子,“我要当市长。”
沉默,随即是爆笑声。秦迎瑞也笑,“你们嘲笑我!”她比原晤黎渊她们年纪大,又是工农兵大学毕业的人才,钢铁厂只是她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