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收眼的时候,樗萤看见一抹亮色从黑暗中透析出来。她乍然发现,米迦尔站在护栏边,掩藏进婆娑的树影里。他抬头与她对视,玻蓝的一眼,如镜花水月。然后他便拉上兜帽,仰身从高处往后翻去,隐进茫茫的背景中。虽然没有根据,但樗萤笃定他是来看她的。时间意义上的夜幕降临,作息轮换,到了樗萤睡觉的时间。她睡觉,血族不会再寸步不离地看守,把窗帘拉得密密匝匝,再多此一举地锁上门,任她在里头安静地休息。樗萤的确有了困意,白天费里德告诉她米迦尔不在城市,她就没有张望太久,转而去骚扰那张藏在墙里的牌。樗萤爬上床,拥着被子睡去,睡没多久骤然惊醒。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点起灯,光脚踩着地毯来到窗边,钻进厚厚的窗帘里,把窗户打开,坐在椅子上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人总是有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直觉。等了一会儿,无事发生,只有远处工厂机械运作的低沉声响。好在这时候没有吸血鬼从底下经过,否则一抬头就能看见始祖大人的公馆里有张生面孔。樗萤真无聊,干脆折起纸来。窗户响了,坠下轻飘飘的风声。她抬眼,雪白的披风在眼帘里铺开,披风拢着的金发蓝眼的小王子,就像童话里描述的那样粲然降临。要不是米迦尔面无表情,只怕会更漂亮。他站在窗台上俯视近在咫尺的樗萤,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直到樗萤伸手拉他披风:“你坐下来,我脖子酸。”他才皱眉,微微启唇,似乎要拒绝,尖尖的牙露了些许,昭示着他不仅绝顶美丽,还绝顶危险。然而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或许他没斟酌出对樗萤这种不怕血族的人类说些什么才算有威慑力,又或许她弱小到他根本无需用行动对抗她的话语,他随即真的在窗台坐下,就在她身侧。樗萤拿起他一只手。米迦尔臂线收紧,起了一点戒备,眼神有点凶悍,却很快地转为茫然。樗萤握着他,她的手还是软软的。她打开他的手心,在他手里放了一朵同样软软、纸折的红玫瑰。轻柔的怜惜在唇齿传递。“给你,米迦。”樗萤道。她又改了称呼,得寸进尺地亲昵起来,齿间衔糖似的衔着他的名字,在白夜里发酵,发酵,传到耳朵里,怎么听都甜津津的。花在米迦尔手心静静躺着,是很温柔的东西。他还是个少年,却跟温柔的东西无缘已久。手里要么握剑,要么掐着别人的脖子,都很冷硬绝望。樗萤看见米迦尔握了握手指。他眼里有着跟年龄不相匹配的凉薄,收拢五指时有一种摧毁一切的狠劲儿,要当着她的面把她不合时宜的好感和花一起捏碎。可一转眼,这样不留后路的敌意就消散了。米迦尔看着樗萤姣美的脸,垂眸,用另一只手将持花的手盖住,小小的玫瑰拢在掌心。他的手背随后一沉,樗萤身子朝他这儿一歪,很自然地将脑袋枕在他手上,清香的发散了他满怀。米迦尔僵硬得像一座风干多年的雕像,往后抽手,冷声道:“起来。”他真不好招惹,无论作为血族还是作为米迦尔本身,那么可怕的怪物“约翰四骑士”说切就切,跟切菜一样,料理细胳膊细腿的樗萤也就动动手指的事。但樗萤不怕他,抓住他的袖口:“你别动,我好困。”她眨眼速度逐渐减慢,延迟的困意上来了,小小声道:“原来我半夜梦醒为了和你相遇。”樗萤的眼睛弯成个月牙:“真好。”米迦尔一直不应,她也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闭目睡去,十分安心。迷迷糊糊中,樗萤感应到米迦尔轻轻的动作。他把手往外抽开,她顺势枕在他腿上。他的手落在她肩头,往外推了一下,不很用力,这一下没把她推动,他就又不动了。感受到这里,樗萤已沉沉入梦。米迦尔把手放在樗萤脖子上。少女的脖颈纤细、修长,像最出挑的小天鹅颈,轻轻一折就会断。他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来看她,或许是因为桑古奈姆的每一天都很漫长,除了出发和复命他没有别的行程,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又或许只是想弄明白,她为什么对他那样。既不是恐惧的逃离,也不是愤怒的排斥,她好像天生信赖他,也天生喜爱他。她好奇怪。米迦尔看着樗萤,他的眸光沉沉的。樗萤安睡着,体温熨帖,他的怀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