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因微醺而多了点柔软黏连,可口齿依然清晰,好听的官话从他舌尖一滚,勾得人耳边天下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听到他。
这句其实也并非多惊世骇俗的誓言,甚至每一个读书人踏入仕途时,都曾有过类似的抱负。
但若别人说这话,陆玄不仅不屑一顾,还会无情嘲讽一番,苏听砚说这话,却让他那些嗤之以鼻皆梗在喉头。
陆玄默然片刻,忽而轻声一笑,笑声第一回带上点自嘲:“苏大人,在这玉京城里,尤其是在这云山乱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你这样天真的誓言。”
苏听砚不以为意,上下打量对方一番,问道:“陆大人,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陆玄喉间一滚,只说了四个字:“恰恰相反。”
苏听砚故作疑惑:“难不成你还很喜欢我?”
陆玄笑道:“苏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
苏听砚这才状似醍醐灌顶,“我知道了,陆大人,其实你心底里恨死了我,但你对我的恨,乃是恨不得把我这身官袍就地扒了,撕碎,揉烂,再把我直接一口吞掉的恨,对吗?”
陆玄终于忍不住,再次被他惹得大笑起来,“知我者,莫若苏大人也!”
“怎么,苏大人今日特意前来,是要对我用美人计了?”
苏听砚很苦恼地道:“倘若被陆大人睡一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倒还真挺愿意的。”
“但可惜就算把我命都睡没,陆大人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扳倒啊。”
三言两语,又将陆玄那点心思勾得快要决堤,他不禁道:“苏大人不妨试一试,说不定是我的命要被你拿去呢?”
苏听砚顿了顿,“陆大人说笑了,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呢?”
“你的命,能换得回那些边塞将士,无辜百姓的命吗?”
陆玄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所有的玩世不恭,暧昧试探,皆在苏听砚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碾如齑粉。
冷风似乎终于穿透了白玉栏,吹到他们二人面前。
他看着苏听砚。
对方依旧微醺,眼尾飞红,眸光潋滟,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那嘴里吐出的话,却是锋刀霜刃,狠狠剖开所有风花雪月的伪装。
他底下的人贪墨军饷,操纵粮价,结党营私,这些他都可以用官场规则,党派倾轧来麻痹自己。
他也早已习惯了在权力的泥沼中打滚,习惯了用奢靡放纵来填补内心空虚。
可苏听砚偏偏不提这些。
他直接掀开了所有粉饰太平的帷幕,指给他看那帷幕之后,可能因他一道命令,一个默许而冻毙于风雪的士卒,可能因他麾下爪牙盘剥而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
“苏大人,”陆玄声音失去了那层丝绒般的质感,冷得结冰:“你醉了,开始说明话了。”
苏听砚却没接这话,只是道:“那些陈账,我看了许多,却越看越迷茫,越看越困惑。”
“陆大人之罪,小到夺产逼命,使幼子失怙,老无所依。大到鬻爵乱政,贤能退避,佞幸当道。外则边关失防,内则饥民易子而食,而你毫无愧怍之心,我不明白,陆大人,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睡得着觉的?睡在那么多的人命之上,你心可安?!”
陆玄命人又取了一壶上好的玉楼春过来,满满斟上一杯,递到苏听砚唇边。
“你错了,苏大人。这世道,穷人就是行将快死之人,既然都快死了,那他们还算人吗?既然不算人,那他们的命,还算人命吗?”
“这世上每年都要死那么多人,多几个,少几个,又有什么要紧?”
“我为何睡不着?我睡不着我可以痛饮狂歌,把酒言欢,醉了我就睡得着了。但苏大人你,你高风亮节,光明磊落,你连醉都不敢醉,你又睡得有多安稳?”
苏听砚眼神一顿,死死望向对方,没有接那杯酒。
“陆大人,你今日这番话,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原来在你心中,穷人根本就不算是人?那你可还记得你也曾寒窗苦读十余年,也是从白屋里出来的公卿,陆大人,难道你我也不算人吗?”
陆玄只是一愣,随后又轻蔑一笑,“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
“苏大人啊,你我现在,早已不能同当年而语了。官之一字,上下两口,你不喂饱上面这张口,又怎么能喂得了下面这张口,为官多年,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陆某来教你?”
“盛世做君子,乱世为小人,我也实乃情非得已,不得不为陛下分忧,为这玉京添砖加瓦。”
苏听砚道:“好一个情非得已。”
陆玄将杯子往前轻轻一送,碰上苏听砚的那杯,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好了,今日我也不想与你争论这些是非对错。就当为了你这高洁君子,和我这佞幸小人,岂能不饮上一杯?”
苏听砚沉默几息,还是选择接过酒,他也笑了,但那笑却跟陆玄完全不同。
手上把摸着玉杯,他笑道:“真不愧是陆大人的东西,这一只羊脂白玉斗笠杯,都可以修起江北三州那道百姓求了五年而不得的救命大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