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砚叹了口气,只能就这样面目全非地去见谢铮了。
前厅里,谢铮背对着门口,正望着中堂上挂着的一幅墨竹图。
他依旧穿着昨夜的玄色武官常服,肩头尚带着清晨寒露,显然是真的一夜未离,一直等到了现在。
听到脚步声,谢铮猛地转身,那瞳孔直接便地震了。
“你是谁?!”
苏听砚:“……”
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都设想好了假如对方要责怪他,就立马装晕倒地。
可没想到谢铮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苏听砚捂着额头,西子捧心般脆弱:“是我,绍安……”
谢铮瞳孔又是一缩,“苏照?!”
“你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苏听砚这副尊容,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刚被锦衣卫蹂躏完放回来的犯人。
谢铮扶他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那手在身侧来来回回伸了几次,像要抽筋了般。
苏听砚心中暗道一声“对不起了老实人”,脸上却尽善尽美,只虚弱地摆摆手,由清宝扶着缓缓坐下。
“劳绍安挂心了,咳咳……无妨,不过是,不过是昨夜面圣时,情绪激动,不慎磕碰了一下……”
“磕碰?”谢铮浓眉紧锁,完全不信这套说辞,“什么样的磕碰能伤成这样?”
“外边都传是皇上盛怒之下砸了你,当真如此?”
苏听砚点了点头,令自己眼神看起来真诚又带着点委屈,“无事,至少陛下已经准了我三日时间查明崔泓一案。”
“倒是你,真在宫外等了我一夜?”
谢铮被他这一打岔,怒火尽退,确实是担忧更甚,只能无奈叹出口气,也在一旁坐下,“我答应过在宫门外等你,也不知你竟从别处走了。”
这话让苏听砚升起些许愧疚,“事发突然,是我考虑不周,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不得不从速前往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谢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厉洵也插手了?你与他……”
“偶遇罢了。”苏听砚解释道,“厉指挥使也只是例行公事,如今关键是要在三日内找到证据,救出崔泓。”
谢铮沉默片刻,“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得干脆,从不拖泥带水,仿佛只要苏听砚开口,刀山火海他也愿意去闯。
苏听砚看着他眼中毫不遮掩的关切,心中那点算计忽然变得有些不是滋味,他掩唇低咳两声,避开了谢铮过于灼人的视线。
“不必了,绍安,此事我已有对策。”
看那眼神黯淡下去,他心中一软,忍不住又道:“我需要你去帮我查一桩幽州的账,不过不是现在,等此间事了,我自会去找你。”
谢铮深深看了苏听砚一眼,似乎想从他被纱布遮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包得太过艺术,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只能郑重承诺:“好,那我等你消息。”
他站起身,又道:“你的伤,当真不要紧?”
“真的无碍,太医看过了。”
苏听砚连忙婉拒,生怕露馅,“你一夜未眠,还是快些回府休息罢,若有需要,我定不会同你客气。”
谢铮迟疑了一下,但见苏听砚态度坚决,只得抱拳一礼:“既如此,我便先行告辞了,你……万事小心。”
送走谢铮,苏听砚长长舒了口气,抬手就把头上多余的纱布扯了下来。
那纱布缠得太紧,都快让他为艺术而牺牲。
然而谢铮刚走没多远,突然想起自己特地带来的一盒进补的寒蛰宝还未给对方,于是又掉头折了回来。
这一回来,碰巧正瞧见松着白纱的苏听砚。
直至很久以后,谢铮都再也无法忘却这一幕。
厅内极静,天下阳光似乎都在此间歇了脚,他看见苏听砚正在光下动作洒脱地单手解着纱。
白纱绕在他修长莹润的掌间,又绕过那黑压压的乌发,一层一层,缠绵悱恻,当从鸦羽眼睫上滑过时,像极了谢铮在大漠时看到的朔风吹过沙浪,光晕粼粼,惊心动魄。
清宝笑着替自家大人牵着那缎白纱,无奈道:“大人呐,你可真是太坏了。”
苏听砚挑了挑眉,解完最后一层白纱,露出纱下的清逸玉面,“这就坏了?我骗人固然不对,但是退一万步讲,万一他是心甘情愿被我骗呢?这可是善意的谎言,不怪我啊。”
两个人笑了好一会,笑意都未褪去,往外一看,却发现谢铮早已去而复返,此时正站在厅外。
苏听砚和清宝同时一僵,心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