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二层楼梯转角,孔迹从身后拎住他的帽子,一个巧劲儿,把佟锡林摁在了墙上。
“闹什么呢。”孔迹没生气,也不是质问的口吻,轻笑着问他,“牛犊子一样。”
“没什么。”佟锡林扭开脸不跟他对视,挣挣身子还要上楼。
他跟孔迹的力气完全没得比,被擒住手腕,就一动也动不了,羽绒服在墙上徒劳地摩擦出“沙沙”声响。
佟锡林不动了,低头看着被扣住的手腕,想起刚才小樊的所作所为。
“十七楼,走着上去?”孔迹把他的脸转过来,拇指从颧骨上摩擦过去,像在捋宠物的脸。
佟锡林不看他,硬邦邦地“嗯”一声。
“傻子。”孔迹笑出了声,两人的距离非常近,他开口要求,“抬眼,看着我。”
感应灯在佟锡林安静之后又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剩一旁的安全标识散发出幽幽的光。
明明这么黑,佟锡林扑扇两下眼皮,却将孔迹五官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眼睛。
“看见小樊不高兴了?”孔迹捏着他的脸,低声解释,“他有事儿和我说,直接跑到家楼下,这么冷的天,晾着他也不合适。”
佟锡林不想说话,在心里偷偷咕哝:你上次不带他回家,他也找不过来。
一生气就不爱说话,是佟锡林一贯的毛病。
平时他会闷着,像上次回家看到小樊,他不打招呼也不问,把自己往房间里一关,等着孔迹来问他。
真问了他,他又只会压着情绪说“没有”,最后自己消化完了也就算了。
这种性格是受佟榆之影响养成的——佟榆之就是个十分不擅长沟通的人,小时候佟锡林也会跟他哭闹,会提出诉求,想让佟榆之像其他爸爸一样把他抱到头顶,带他去玩,陪他做很多事。
佟榆之很多时候给予的回应都是沉默。
沉默着看他哭,看他闹,看他哭到没力气昏昏欲睡,再过来给他擦擦眼泪,把他抱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睡醒,佟锡林就把之前的不高兴淡忘了。
长此以往,佟锡林再遇到问题,就学会了不再通过口头表达情绪。
好像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没有用。
沟通是徒劳的,表达是得不到回应的,一切问题最终都能由沉默稀释解决。
佟榆之的淡漠和回避,在日常生活中处处影响着他,让佟锡林一度觉得,人都是这样。人就该是这样。
可孔迹不这样。
人和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孔迹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从千里之外赶来把他带走,从此为他解决一切难题。
他会在佟锡林每次试图自己消化时,不容抗拒地把他拉出来,问他怎么了。
在他试探着自己走进漆黑的楼道时跟上来,抓住他,向他解答事情的原委。
至少这时候,孔迹眼里看到的,应该是他佟锡林吧。
佟锡林偷偷想。
“说话。”孔迹隔着口罩拍拍他的脸,“怎么跟你爸似的。”
心口刚刚升起来的暖意,随着这句话,瞬间消散殆尽。
和你爸一模一样,一生气就抿嘴。
这句话上次孔迹也说过。
当时的佟锡林还没看到那幅画,没想那么多,没有这么大的触动。
他定定地看着孔迹,跺了跺脚,让楼道里的感应灯再次亮起来。
“真的吗。”他问孔迹。
“嗯?”孔迹仍和他保持着过近的距离,眼底映着佟锡林这双和佟榆之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爸。”佟锡林说,“和我。”
“是啊。”孔迹应了声,又将额头贴上佟锡林的,“特别像。”
他好像很喜欢这个额头相抵的姿态。
佟锡林第一次认真思索,他也很喜欢孔迹这些表达亲昵的举动,可之前没往佟榆之身上想过。
“你和我爸,以前也这样吗。”
“怎么样。”孔迹问。
“贴额头,”佟锡林说,“揉头发,刮鼻子,捏耳朵。”
楼道的灯又灭了,孔迹漫长的沉默着,最后什么也没解释,只拉起佟锡林的手,说:“回家吧。”
“叔叔。”佟锡林站着不动。
“怎么了。”孔迹回头看他。
佟锡林在这一刻,特别想一把将脸上的口罩扯下来,让孔迹看清自己的脸,看清他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
可是张了张嘴,他感受着眼眶因为低烧被灼烫,闷着嗓子只能挤出来一句:“……我腿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