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中的少年,不知是否久睡的缘故,头忽而剧烈疼痛一下,人也随之昏昏沉沉的,只觉有些模糊场景自脑海深处,走马灯似的一幕幕钻出。
江叶尘来来回回地做了冗杂绵长的一场梦,零零碎碎皆是同一个场景。
貌似是原身幼年与师尊下山准备入世生活的那段日子里,途中使小性子,翻窗溜走的画面。
师徒之间是该立规矩的,可白衣男子自知身为引路人的责任,固然想带着徒弟往高处走,但也不想在徒弟的成长路上用条条框框束缚小徒弟生性,把人养成个小古板。
活泼些也未尝不好,起码不会受欺负了也不懂吱声,故而小徒弟回回犯错,他都只是让人静心思过,从不采取强硬措施。
夜里,白衣男子从院子端来小徒弟爱吃的芙蓉虾,意料之中,徒弟没安安分分抄书,反倒在竹纸上画了个大王八,龟壳上面还大逆不道写着师父名字,统共三个字,又连错两。
房中空空如也,小徒弟早不见踪影,看向敞开的木窗,男子顿感不妙,急忙提起灯出门。
几乎翻完整个镇子后,终于看到小徒弟。
小小一团缩在墙角。
白皙的脸颊,浮现起两团不同寻常的绯红,连眼睫毛都沾上夜雾,湿漉漉的,委屈又害怕呜咽着模糊不清的话语。
他快步走过去。
几岁的孩子像只受惊的小兽,瑟缩发抖,看清来人,蓄在眼底的泪,终是涔涔落下,好不可怜放声痛哭:“我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莫名被倒打一耙的白衣男子觉得自家这小徒弟有点无理取闹,分明是自己跑出来,倒成师父的不是了?
可看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极力往他怀里蹭,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无可奈何喟叹着轻顺对方脊背:“怎么会呢。”
男子的手掌托上小徒弟滚烫带泪的脸颊:“师父不要自己,也不会不要你。”
小徒弟绷着脸哽咽,没说话。
白衣男子仍是一副好脾气,耐心揉揉徒弟发顶:“名字都是为师取的,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师父看着你来,看着你大,往后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说不定还要看着你的孩子落地。”
似终于被某个字眼刺激到,那颗闷闷埋在他胸膛的小脑袋挪动了下,哇一声吭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根本不讲道理:“娶妻!我就知道你要娶师娘!还要生弟弟妹妹!不要我了!”
小徒弟突然挣脱开师父,转过身,背对自家师尊擦泪,跟受了弥天委屈似的,蛮横又霸道控诉:“娶了师娘就会有弟弟妹妹,师尊就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白衣男子被小徒弟凭空捏造的话堵得语塞,失笑,伸出食指轻戳小徒弟肩膀:“谁说为师要娶师娘?也没有弟弟妹妹。”
小徒弟没理人。
男子无奈,唯有从小徒弟背后弯下腰去,指尖轻轻掂起对方下巴,在小徒弟缓缓昂首时,温言温语低哄:“只有你好不好?”
倔强的背影终于慢腾腾转过,狐疑瞅了他一眼,说起话来,脑袋上的孔雀羽冠还一甩一甩的,瓮声瓮气开口:“真的?”
男子戳戳对方气鼓鼓的小腮帮,直把那堵闷气戳散,才拎起旁边的灯笼,照着小徒弟玉白泛绯的脸颊,晃了晃烛光,道:“当然,师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比我们家小孔雀还可爱的人。”
小徒弟小猫哈气似的凶残打掉戳在脸颊的指。
白衣男子也不恼,转手牵上小徒弟发凉的手,由着那丁点儿大的拳头包裹在温厚的掌心里取暖:“怎么跑来这么远了?你的灵鸽呢?”
小徒弟天赋可召唤灵鸽带路,此刻却垂低头,闷闷不乐嘀咕:“我不知道,灵鸽不管用,找不到师尊,我就自己乱走,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倒是他疏忽,小徒弟只是半神之躯,灵鸽不能越级驱动,对他而言,自然无效。
几岁大的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面前之人还是最亲近的师父,转瞬便黏糊糊抱住对方撒娇,嗓音软绵绵的:“师尊,我以后要是走丢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当然能。”
“这怎么找?”
白衣男子掂掂小徒弟翅膀:“你飞得高一点,让为师一眼便能瞧见你。”
“然后呢?”
“然后,来接我们小孔雀回家。”
小徒弟很好哄,昂起头,边抽抽搭搭抹泪,边伸出手臂指向旁边高墙:“那么高跳下来,师尊能接住吗?”
“当然。”
小孔雀很天真,下一瞬便爬上墙头求验证,小小的身影藏在夜色里抽着红通通的鼻子问:“师尊能看见我么?”
白衣男子站在墙下,句句有回应,笑答:“能。”
小徒弟:“那我跳咯。”
男子敞开双臂:“嗯。”
小徒弟倏地跳下,稳稳落进师尊怀里。
小小一团的影子被师父完全抱在怀里,便跟小猫舔水似的轻蹭师父脖子,偷偷去嗅荼芜香,那是独属于师尊的味道,特别安心的味道。
白衣男子单手搂住小徒弟,还不忘给人擦泪,非常细致入微照顾小孔雀的情绪,和风细雨开口:“是不是没骗你?”
小徒弟闷着脸,低低嗯了一声。
男子手掌抚上小徒弟泪涔涔的脸颊,边抹泪,边把人抱在怀里哄:“哪怕我们家小孔雀飞到九重天上跳下来,师父都能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