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走呢?”
“不走也得走!”
蕙卿怔住。文训也说过这样的话,而后他死了。如今,承景也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都要她走呢?
跟周庭风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呢?
有钱、有权、有地位、有体面,如今,她还攀上东宫的高枝了,她借着周庭风的力一步步走向权力漩涡的中心,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匍匐在她的脚下,仰她鼻息。她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受冻,没人骂她,更没人打她。或许某一天,她会得个诰命罢?或许某一天,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人上人罢?
为什么总要把她拖回去,过那样的日子呢?
为什么一个个享受着那么多的便利,还要站在道德高处指责她呢?
就算走,又要走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不是罗网。为什么不能自己织网呢?
她不会走的。
蕙卿把车帘掀起来,承景背对着她。她问:“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想看你再堕落下去。”
“小景”她轻轻唤他从前的称呼,“你不是讨厌我么?”
承景身形一颤:“……我恨你!”
“既然恨我,那么,你看着我不断堕落,不应该痛快吗?”
承景哑住。
蕙卿看他窄劲的腰身、宽实的肩背,她又觉得一丝欣慰。承景很好,他没有走偏,是个好孩子,起码他表现出来的是。蕙卿决定与他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其实,真真假假,蕙卿自己也分不清了。
但她还是开了口:“小景,像我这样的女人,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我是个擅长依傍男人的女人。我讨厌劳作,喜欢现成的安逸。我讨厌吃苦,喜欢享受。我讨厌灰败的、陈旧的、羸弱的,喜欢明艳的、光鲜的、丰润的。就算离开了他,我想我可能还会遇见赵庭风、钱庭风、李庭风……可他们,未必及得上他。我总得给自己留个顶好的,对罢?”她笑着,在天光黯淡的车厢里,有种凄艳的凉薄。
在这个世界,依傍男人,是个蛮划算、蛮轻松的活法。
“小景,对不起啊。”她声音轻轻,“这样的我,让你很痛苦。但这就是我。”
马车逐渐停下。承景的肩膀垮下来,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半晌,他闷声道:“不是你让我痛苦,是我让我痛苦。”
蕙卿笑了笑,温柔地拍了下他的肩:“小景,我从来不想你痛苦,我只希望你好。还有敏敏,我希望你们俩都好……可是,请你为我想一想,离开庭风,我会很痛苦。”
承景猝然转过头:“你喜欢他?”
他眼尾泛红,把唇抿作一条直线。
蕙卿盯着他的眼睛,明澈干净的眼睛,纤尘不染。文训、承景这对兄弟,最漂亮的就是这对眼睛,仿佛天然蕴了绵长情思在里头。
蕙卿望进他眼底,有些恍惚,好像在看文训。她道:“离开他,我的生活会很累,进而会痛苦。”
“那你喜欢他吗?”
“我习惯了他。”
承景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字一顿:“我问,姐姐喜欢他吗?”
蕙卿目光在他脸上盘桓,她抿着唇,她不想骗他。
“你说话啊!”
蕙卿淡淡一笑:“以前很喜欢他。”
承景立时追上话:“那后来呢?”
“后来……”蕙卿想了想,“也是喜欢——”
他粗暴地截断她的话:“那我呢?”
蕙卿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姐姐一直都很喜欢小景啊。”
承景立时扣住她的腕子:“那你依傍我罢!你不要依傍周庭风了,不要去遇见赵庭风、钱庭风、李庭风,还是什么庭风了!姐姐,你转个身罢,你转身看看你身后的周承景罢!”
蕙卿浑身血液都滞住了。
她逐渐瞪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承景那漂亮的眸子落下两行清泪,不可置信地看承景转过身,坐进车厢,又放下车帘,不可置信地看承景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子,唇瓣发颤。
她想挣脱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在这时节,蕙卿才深切地意识到,周承景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吃糕点、斗蛐蛐、缠着她讲故事的小孩子了,他有成年男子的体格,也有成年男子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已然有了成年男子的心性。他的救,不再是从前那样的把她往外赶,不再是让她改嫁了。
他比周庭风还高些许,窄小的车厢内,他坐在她对面,两条腿艰难屈着,把她圈在中间。
承景饮泪道:“如果你一定要依傍一个男人的话,你依傍我罢!我很好的!”他抹掉泪,“我是你教的,你让我长成什么样,我就长成什么样,我很好的,姐姐,我才是那个最好的……”
“在娘那儿,我是景儿;在太太那儿,我是景哥儿;在父亲那儿,我是承景;在敏姐姐那儿,我是景弟……在姐姐这儿,我是小景。姐姐,我的一部分,是你塑造的,是属于你的。小景本来是属于你的!”
“早晚有一天,我会继承他的钱、他的权力,他的一切……而且我比他好……”承景哽咽着,“我是你教出来的啊……你教我善良,我就善良。你教我勇敢,我就勇敢。你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他强硬掰过她的手,让蕙卿抚上自己的脸:“你依傍我罢姐姐……我会比他好的,我才是最好的那个……”
蕙卿浑身一凛,她睁圆眼,唇瓣微张,呆呆望他。耳畔,回荡着“我是你教出来的”这句话。
承景,一直很乖顺听话。
承景,有了好吃的总会想着姐姐,有了好玩的也会想着姐姐。
承景……会比周庭风更容易拿捏,比周庭风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