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卿继续解释:“就是高考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你。”
文训似懂非懂的,但他慢慢说:“或许你应当回去。”
蕙卿听得有门路,溜下交椅,小步跑到拔步床边,趴在床沿,一口湿漉漉的热气吐在文训脸上:“那你帮我回家,好不好?”
文训没听清,因为蕙卿离得太近了。除了贴身伺候他的两个丫鬟,头一次有人离他这么近。圆咕噜的黑眼睛,眨巴着泪花,亮晶晶的,眉毛弯弯细细,鼻子直挺且瘦,唇瓣偏又红润丰泽,全都合宜地嵌在一张鹅蛋脸上。文训这才看清蕙卿的模样。
蕙卿推了推他胳膊,急声问:“你说好不好啊!”
“嗯……”他从喉间应了声。胳膊似乎在发烫。
翌日给翁姑请安敬茶。
文训的父亲十二年前战死沙场,到现在都没找到尸体,只有一个薄薄的衣冠冢。如今周家大房全靠文训的母亲李夫人撑着。
李夫人特意叮嘱王嬷嬷,不要文训来,只要蕙卿一个人。
蕙卿就被人架过去了——她如今走路未必全用脚,有时也用飘的。
李夫人躲在一件阔大的暗紫绫衣里,发髻梳得水光油亮,紧贴着头皮向后拢去。见了蕙卿,李夫人翘起唇瓣,温温和和地笑:“第一晚,还好罢?”
“训哥儿身子不好,以后还得你多照顾他。”
不仅是日常起居伺候,还有别的。李夫人没有言明,她以为蕙卿懂。
蕙卿跪在下头,腿肚子疼得她不住地吸气。这姓王的老妖婆如今不打她脸了,改踢腿肚子。蕙卿咬咬牙:“你的人打我踢我,凭什么还让我伺候人?”
李夫人皱了皱眉,尖声细气地:“你是训哥儿媳妇,可不就是你伺候他?”
一来一回,蕙卿发现李夫人是稍稍能听人话、不上来动辄就打骂人的。她心思转了转:“要我做他媳妇,也不是不行。好歹别上来就打人。”
昨夜文训教她的话脱口而出:“他虽瘫在床上,但也是主子,我是他媳妇,那也是主子。哪有当奴婢的对主子动手动脚的?”
这话戳到李夫人心窝,果真吊眉竖眼剜了王、钱二妇一眼:“训哥儿媳妇,你们就这样对待的?看来平日里有没有把训哥儿放在眼里,把我放在眼里,也未可知!”
蕙卿见李夫人对王、钱发难,心中暗暗称奇。
昨夜文训跟她讲,王、钱两人是二房太太送来的,跟他们不是一条心。如今二房虽远在京都,但全靠着这两对耳目监视着他与李夫人。蕙卿是刚来的,与二房太太素无纠葛,要是蕙卿把受欺负的事抖出来,李夫人自然就有由头把她俩撵出去。
果真,李夫人一面吩咐蕙卿自去挑两个丫鬟贴身使唤,一面唤来心腹嬷嬷,要将王、钱二人打发至园子里,不许再近大房身侧伺候。
蕙卿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去,听着王钱二人在身后直喊“冤枉”,心中方觉顺意。她重新拣了两个丫鬟:年纪小,名字简单,从前没在主子屋里伺候过。一个叫兰儿,一个叫湄儿。
回到新房,文训正卧榻读书。蕙卿凑过去,喜滋滋告诉他,日后她不必挨打了。
文训淡淡“哦”了一声:“那你接下来怎么做?”
蕙卿坐在脚踏板上,背靠着床:“复习。”她顿了顿:“就是温课。”
“温课?”
“是啊,等我走了,我还要回去高考的。”
文训有点落寞:“那我呢?”
蕙卿满不在乎:“我哪知道。”她蓦地转过脸,与文训面对面,认真看他:“要不你跟我走?到了我家,我让我爸妈带你去治腿,好不好?”
文训臊红了脸。
“这是私奔!”
“哦,也是。”蕙卿叹口气,把身子转回去,“反正我是要走的。”
文训与蕙卿的交易其实很简单。文训帮蕙卿离开,帮蕙卿不再挨打;蕙卿照顾文训,日常陪他说话解闷。
文训有两个贴身伺候他的丫鬟,但都说不上什么话。她们没读过书,是很沉静的性子,每天跟文训的对话就是:“起身。”“揉腿。”“喝药。”“太太来看您了。”……她们也想逗文训开心,可一张嘴都是些文训不爱听的俗事,于是她们也只好缄默。
蕙卿不一样,她读过书,有见识,还有一箩筐新鲜趣事藏在肚里。她作文写得好,因此讲起故事来更是引人入胜,文训最爱听她讲。文训原本想科举的,自己写了许多策论,但因为两条腿,只能束之高阁。蕙卿见了,便像塾师那般批点朱红,更写下自家见解,与文训探讨。只是探讨到最后,二人常争得面红耳赤。
每天晚上,文训睡在拔步床,蕙卿睡在贵妃榻。夜色尚早,蕙卿睡不着——她从来都十二点睡的,如今生物钟调不过来——就对着哈欠连天的文训讲故事。
从《一千零一夜》到《伊索寓言》,从《格林童话》到《安徒生童话》,从每晚一个故事到每晚十个故事,文训的哈欠越来越短、越来越少,到后来一点儿都没有了。故事讲尽了,文训还没听够,蕙卿就把她从前看过的影视剧、书、动漫,甚至是游戏改编成故事,讲给文训听。
这天夜里,蕙卿正讲到杰克把唯一生的机会留给露丝,忽见格窗之上,吊着一个人影,如鬼魅般粘在窗纸上。
蕙卿吓得闭了嘴,文训也愣住了。
那鬼影开了口:“训哥儿媳妇,大半夜不睡,也别耽误训哥儿呀,他是病人。”
是李夫人。
阴恻恻的冷风从门底灌进来。
蕙卿不明白李夫人为何半夜要站在窗前偷听他们俩说话,这实在诡异。
文训道:“娘,是我睡不着,蕙卿陪我说说话。她没耽误我……”
李夫人嗓音尖尖地细,像要哭似的:“训儿!你这身子合该多加保养!怎也跟着她糊涂!”
文训喏喏不敢再说。
蕙卿忙接上话:“太太,我们这就睡了。”
李夫人默了半刻,忽道:“你们没有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