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爱一个人
旧家的格局是典型的00年代老房子,方方正正的两室,一间做了主人房,另一间就是蒋淮的房间。
蒋淮房间里放的,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双架床,从他们搬进这里开始,这张床就没有挪动过。似乎蒋淮父母曾经有过要两个小孩的计划,最后也搁置了。因而上层长期空着,在蒋淮很小的时候就沦为了杂物堆放处,即便房子重新装修过,也难逃东西越堆越多的命运。
蒋淮很适应睡觉时顶上有东西的感觉,这会令他感到安全,没了这层板,反倒不适应了。
说是双架床,下层的空间也够大,睡下蒋淮和许知行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
蒋淮洗完澡走进房门时,许知行已经在他的床上睡下了。
许知行的睡姿像标准版的床品广告模特,规规矩矩地侧睡着,面朝墙壁。他穿的是蒋淮大学时的睡衣,因为身材消瘦,蒋淮自己穿都有些勉强的衣服,在他身上居然刚刚好。
蒋淮蹑手蹑脚地走到铺好的地铺上,尽可能轻地将自己塞进去。
如此说来,他和许知行虽然一起长大,却几乎从没同时睡在这个房间里。
许知行的家教不允许他睡人家的床,又因为两人从小的过节,话不投机半句多,因而本该是最应该睡在一起的年纪,反而从没睡一起过。
这个年纪,倒是别扭的睡一起了。
蒋淮一时难有睡意,便睁着眼看外头的月发呆。
今晚月色很圆,圆得叫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行朦胧地叫他的名字:“蒋淮。”
“怎么?我吵到你了?”蒋淮很有自觉地说。
“地上很硬,你上来吧。”
蒋淮顿了两秒,从善如流。拽着被子,脚步一跨就将自己带上床。接着月色的照耀,蒋淮偷瞟许知行的姿势:和最开始一样,一动没动过。
“抱歉,许知行。”
如此静谧而放松的时刻,蒋淮的语气显得有些呆傻。
许知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为什么道歉…”
“我明知道不跟你睡更好。”
蒋淮直白而坦诚地说:“你一叫我,我就上来了,所以道歉。”
许知行明知道他这番歪理站不住脚,却也不反驳,似乎是懒得思索,他的嗓音很轻地拍在墙壁上,有些空灵:
“蒋淮,我有很严重的睡眠障碍,有一点声音都会睡不着。所以我劝你不要再想东想西,老实待着睡吧。”
蒋淮没有回应,而是愣愣地说:“许知行,你能不能翻过身来。”
“不。”许知行干脆利落地拒绝。
蒋淮也不恼,抱着被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近到可以闻见他身上洗剂的香气,是蒋淮从小到大的那款沐浴露,十分熟稔。
“许知行,其实,我想说谢谢你今天过来。”
许知行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均匀缓慢。
“谢谢你愿意留下。”
蒋淮又说。
许知行的呼吸顿住了,不知是想到什么。蒋淮愣愣地看着他无言的后脑勺,纤细而脆弱的后颈,想到他们间无数的过往,忍不住问:
“许知行,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小的房间里塞满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知行没有接话,他的呼吸声很轻,几乎不可闻。蒋淮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有些讪讪地回到自己的枕头上,继续发呆似的望着眼前的床板——黑乎乎的。
许久,就在蒋淮以为许知行已经睡熟时,他忽然开口,用接近哑声的嗓音,清晰地说:
“无数次输给自己的感觉。”
蒋淮一愣,没来得及问他,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寂静的漆黑中,许知行缓慢而无可奈何地说:
“想忘忘不掉,想放下又过不去;”
蒋淮忍不住转头,痴痴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听见许知行一字一句地说:
“痛没有痛到去死,不爱了也没有比原来更幸福。”
许知行的痛苦掷地有声,蒋淮无言以对。
他望着许知行的背影,想说“对不起”,又觉得实在太无力;想接话,却如鲠在喉;毕竟故事的主角,竟也是他自己。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打破他的思绪:“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更好吗?”
“什么…?”蒋淮迟钝地问。
“不必再对抗,也不必更亲近,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张床上,没有后面的故事,也不会有难堪的结局。”
许知行的语气平和,带着麻木的机械感,仿佛从另一个空间传来:
“从没在一起,就不会有分手。”
蒋淮语气紧涩:“你一直都这样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