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乐铃的嗓音再度响起:“妈妈一直很担心,我走后你要怎么办。”
蒋淮呼吸一滞,眼泪几乎立刻就涌了出来。
“最开始,我想你快点要个孩子。”刘乐铃缓缓道:“有了孩子,你就有了寄托和希望,总不会觉得孤孤单单的生活过不下去,想早点来找妈妈。”
蒋淮压抑着,用手捂住听筒,不让自己的哭泣被听见。
“后来我觉得,只要有人能陪着你就好了。”
刘乐铃笑了一下:“妈妈从没后悔过将知行接到我们家,你总是嫉妒我在乎他、嫉妒我爱他,觉得我对他比对你上心,可是蒋淮,妈妈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
蒋淮听着她温柔到几乎能滴水的话语,心脏痛得接近麻木。
“妈妈不是不知道他对你的情意。”
刘乐铃轻声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肯让他知道我生病的事。”
说到这儿,刘乐铃吸了口气,很慢地说:“蒋淮,如果你想通的话,一定要好好地、仔细地对待知行,有些事,他受不了的。”
“知道了。”蒋淮哽咽着说:“我知道的,妈。”
“别担心,儿子。”
刘乐铃在电话那头笑了:“你长大了,以后两个世界都会有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妈妈永远陪着你。”
蒋淮在公司厕所坐着发呆,等眼睛不再那么红肿了才敢回家。
他的鱼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蒋淮进门将鱼喂了,又拿了些衣服之类的,临走时看见那个小鱼缸,心中一阵接一阵刺痛。
这整个家里,他唯一放不下的、想带走的东西只有这缸鱼。蒋淮站在鱼缸前思索良久,最终做下了决定:
他快速地将鱼和缸打包好扔进车里,一口气开回许知行家。
许知行今天回去得很早,蒋淮开门时,只见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卧室深处传来一点点橘色的光。
蒋淮将东西抱进门,许知行似乎听见动静,循声出来看他,见他手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鱼缸,不由得怔了一下。
两人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蒋淮没作解释——不知为何,他和许知行之间总有一些奇怪的默契,很多东西都不必说出口,对方也可以体会。
比如早上的香水,此时的鱼缸。
许知行慢吞吞地走上前,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蒋淮动作熟练地接电,放水,下鱼,从此他的鱼缸和许知行的鱼缸就挨到了一起。五颜六色的射灯打在水面上,让那几条草金也染上了其他色彩。
“你…”
许知行犹豫了一下,脸很红:
“你不打算回去住了?”
“嗯。”
蒋淮点点头,坦荡地说:“我和我的鱼都不会走。”
许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即又轻飘飘地问:“为什么?”
“我想我在乎的东西都在一起。”
蒋淮站起身,凑近许知行:“我在乎你,想一直跟你一起生活。”
许知行抿着唇默不作声,好像还在那阵愕然中没有反应过来。蒋淮无所谓地扯开衣领,早上那阵香味已经很淡了,但因为他出了汗,那种熟悉的香气还是通过升高的体温漫溢出来。
“你怎么知道…”许知行将剩下的话咽进喉咙里,不再说了。
蒋淮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
蒋淮坦然地说:“我不知道。许知行。”
从小到大,蒋淮什么都要争,什么都想赢。
那些胜利的喜悦和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感如罂粟一般令人上瘾,蒋淮曾经以为长大后的人生和幼时没有什么区别:他依旧是个强者,依旧被很多人喜欢,被深深地爱着。
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
蒋淮干巴巴地说:“曾经我以为我会幸福一辈子,正如我以为我妈会陪我到80岁一样。”
他直直地望向许知行的眼,许知行的眼神很软很软,透露出他真正的人格底色。
蒋淮走上前一步,平静地说:“我以为我肯定会考研成功,和一个漂亮女孩结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许知行的眼神跟随着他,好像有些飘离,但蒋淮知道他在听。
“然而事实上,我什么也无法把握,什么也无法保证。”蒋淮合了合眼,用以缓解双眼的干涩:“我连明天能不能顺利起床去上班都无法保证,因为人不是老死的,而是随时都会死。”
许知行下意识伸手,凑近他,轻轻地将手搭在他手臂上,蒋淮从他眼中看出那种熟悉的心疼——和刘乐铃一模一样的眼神。
“所以我无法保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只能听从内心的声音了。”
蒋淮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许知行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渐渐地贴到一起,额头贴额头,鼻尖碰鼻尖。蒋淮看见他红红的眼眶,想到自己的或许也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