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淮转过身,定定地接住他:
“我决定的东西不是你的。”
许知行看着他,好像认真在思索什么,突然,他浑身一抽,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急切的干呕。
在蒋淮错愕的一瞬,许知行用力地将他一推,整个人以落荒而逃的姿势快步冲进卫生间。在蒋淮够到他的前一刻拧紧了门锁。
“许知行!”
蒋淮焦急地喊他的名字:“你怎么样?”
硕大的水流声掩盖了许知行发出的声音,蒋淮心急如焚,转身想去寻备用钥匙,可这毕竟是许知行的家,他怎么可能知道备用钥匙在哪呢?
“许…!”
蒋淮走回卫生间前,硕大的心跳声掩盖了他自己的呼吸,在抬起手的一瞬间,一种剧烈的、几乎撕裂他的疼痛贯穿他的身体。
一种漫无天日的灰暗笼罩着他,带来数不清的、脑海中的嗡嗡声。蒋淮听见里头不间断的流水声,恍惚觉得那也是许知行的眼泪。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真的要敲开这道门,看见许知行那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吗?
实际上,就算他真的敲开门又如何?
这真的帮到许知行了吗?还是说,这只是想满足他自己照顾许知行的想法?
蒋淮急促地呼吸着,试图让胸腔中那股几乎吞噬他的火焰平息。他僵硬地走到吧台,颤抖着为许知行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卫生间前,轻轻放下那杯水,随后倒着退到许知行可能觉得安全的距离。
他最终回到沙发上,坐在许知行一眼就能看见,却不会离他太近的位置。
蒋淮低垂着头,用双手撑住脑袋,难以抑制的疼痛如潮水般侵袭。于是如同诅咒一般的,蒋淮想起了刘乐铃的话:
蒋淮,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刘乐铃顿了一顿:“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木然地看着她,在那张他们一起吃过无数次饭的餐桌前。彼时的他已经18岁了,正是面临高考压力的年纪。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知道那件妈妈在他12岁时就想和他商量,但被怯懦胆小的他打断的那件事。
“妈妈…”刘乐铃撑住脑袋,一如六年前那般煎熬。彼时的蒋淮看不懂什么叫“煎熬”,什么叫“挣扎”,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妈妈和爸爸决定分开了。”
刘乐铃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不受控地飘了一下,好像再也压抑不住了一样。
“你,你能,”刘乐铃用一种近似哀求的目光看向他:“你能理解妈妈吗?”
蒋淮合上眼,脑中想起12岁的许知行,10岁的许知行,6岁,乃至5岁的许知行。他虽然没有回答,但刘乐铃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被一种巨大的悲怆笼罩,不可控制地捂脸痛哭起来。
——蒋淮,其实,许知行的妈妈要再婚了。
——不知他是怎样想的,反正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
不论他蒋淮是怎样想的,反正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
蒋淮感受到一种天地颠倒的眩晕,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刘乐铃的身旁,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这似乎是一种安抚,又或是一种报偿,更或是蒋淮燃烧自己,渴望去爱刘乐铃的表现。
他没有回答理解或是不理解,蒋淮内心的感受如此真实:
他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传来一声“咔哒”声。蒋淮抬起头,有些混乱地看向那个方向。
许知行好像被撕碎的纸片,一片片、一段段地展现在他面前。
此时的他收拾好了自己,那条领带被他摘下,西服外套也褪去,只剩一件单薄地衬衣。领口大敞着,蒋淮送他的那条项链清晰可见。
见到蒋淮的那一刻,许知行似乎有些惊愕,蒋淮站起身,明白他心中所想:
在门外的动静归于平静后,许知行当然会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受不了生病的他、莫名其妙的他、会发疯、尖叫、崩溃的、丑陋的、难看的他,从而离开了。
尽管许知行从来都知道,蒋淮根本不是这种人。
但那种控制不住的想象和猜测几乎令他失去所有。
蒋淮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定定地立在那儿,和许知行隔着遥远的客厅对视着,仍由那种冷炙的光线填满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没走。”蒋淮说。
许知行呼吸滞了一下,蒋淮看见他胸前剧烈起伏,似乎在酝酿什么惊涛骇浪。他顿了一顿,又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开那扇门。”
许知行又猝然滚落一颗泪,许久,他近乎本能一般哀求道:
“我们不要再继续了好不好…”
一阵狂风呼啸般的暴雨席卷了蒋淮。
心脏如同被撕开的碎片,汩汩地流着血。他急促地吸了口气,本能地知道自己要说出一个“好”字,可无论如何,都迟迟说不出口——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