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恩情
后半夜,蒋淮在半梦半醒间梦见旧家那间卧室。
十多年前,可能也是在这样的后半夜,蒋淮在睡梦中听见外头朦胧的说话声。
男人和女人好像在压着声音吵架,顾及着什么似的。梦里的蒋淮站起身,悄悄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视线往洗手间看去,半开的门里透出一些灯光,映照出其中的两个人影。
蒋淮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重新上床,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很奇怪,这段微不足道的记忆应该被他遗忘的,为什么现在又忽然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蒋淮真的拉开了那扇门吗?真的看见了这一幕吗?
是无视着那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吵架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哄自己入睡;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问:“爸,妈,你们在吵什么?”
蒋淮不记得了。
“蒋淮!”
有人以一种强硬到近乎无理的力量推了他几下,迫使他从这不算是噩梦的梦中惊醒。
蒋淮猝然睁开眼,对上的是许知行紧皱着眉的脸,他一手拿着一个震动着的手机,荧幕的亮光刺得蒋淮睁不开眼。
“快醒醒!”
许知行很少这么急切,蒋淮在他的摇动中艰难地聚焦视线,看清屏幕上的字时好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
凌晨4:46分,来电显示人是刘乐铃。
蒋淮宛若突然被扔进狂风骤雨中,他马上接通电话:“妈!”
“蒋淮!快来市三院!”电话那头的刘乐铃压抑着情绪:“快点!”
蒋淮快步起身,什么也顾不得,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许知行跟在他身后,向前几步,艰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许知行神情严肃,眉间微蹙的模样:“我带你打车过去。”
蒋淮看着他的脸,什么也无法思考,下意识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放开我”
“蒋淮!”
许知行追上前,强硬地用两手捧住他的脑袋,逼他直视自己:“看着我,看着我!”
蒋淮心跳到极速,肾上腺素让每一秒都异常漫长,好像无数把刀在凌迟着他。望着许知行的眼,蒋淮极为痛苦:“我”
“听着,”许知行凑上前,和他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你不会死的,你会难过的要死、痛苦得要死,但你会撑过那一切,你会发现自己还是他妈的——还是他妈的活着。”
“呃”
蒋淮发出无意义的痛吟。
“听见了吗?”
许知行坚定地望着他:“跟着我说的做。”
蒋淮艰难地呼吸,最终上前深深地拥住了他。
两人赶到医院时,亲戚们已经陆陆续续都来到了。事出突然,又在凌晨时分,来的人多衣衫不整,穿着拖鞋睡衣。
蒋淮翻过层层人群,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哭泣着的刘乐铃。
刘乐铃将头埋进自己的双手中,压抑着哭泣。
姑姑则哭得跪倒在奶奶床前,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一旁的亲人们都各自哭泣着,蒋淮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几乎要昏厥过去。
“妈”他极为虚弱喊了句。
刘乐铃几乎立刻就听见了,抬起身叫道:“儿子。”
母子相拥的一颗,蒋淮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没多久,殡仪馆的车就到了。
两人压抑地哭着,最终是刘乐铃先反应过来:“你最后再看看奶奶吧。”
蒋淮这才撑起身体上前,奶奶躺在医院的担架床上,蒋齐为她换了一身体面的寿衣,又细细打理过遗容,奶奶看起来干净体面,神情平静,好像只是睡着了。
“奶奶,”蒋淮凑上前:“是我,我来了。”
说罢,眼中的泪又要滴落,蒋淮匆忙地抹了把泪,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你放心,我陪着你,陪着你,啊。”
最终是怎么随灵车到殡仪馆的,蒋淮不记得了。众人都静默着,沉浸在悲伤中说不出一个字。蒋淮在那阵极致的真空中想到了他大三那年:
刘乐铃确诊癌症,病危通知书下发那一刻,宛若晴天霹雳,生生打碎了彼时只有20岁的蒋淮。
奶奶得知此事,二话不说拿出了近乎全部积蓄来支持这对母子。
总共十八万六千一百零三块钱,蒋淮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偿还这笔恩情,奶奶却每次都拒绝,与之相对的,奶奶总在向他索求他暂时做不到的事——例如原谅蒋齐。
一旦生命离去,好像什么都不复存在了。
恩情成了永远无法偿还的账单,共同的记忆成了蒋淮独有的私藏;没有了奶奶执着的链接,蒋淮父子必须面对的风暴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