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压下胸口的闷火,郑烨生后槽牙紧了紧,努力保持着面部线条平和,低声应答:“多谢母亲。”
“嗯。”林向琴随意瞥了眼桌上的茶具,也没有吩咐人把这带走,只是简单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时间不早了,你这边我住不惯,先走了。”
林向琴背身的刹那,郑烨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敛起,眸色深沉了几分,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野心勃勃的锐利。
不过几秒,他恢复了温和沉稳的模样,迈开步子跟上前。
“我送您。”
——
梧桐叶落,转眼只剩下了坠着枯叶的光秃枝干,京城在立春前下了一场大雪,厚重的雪折断了枝干,将它掩在了泥下。
穆慈恩还是没有看见雪,京城初雪的那晚,也是她和郑烨生大婚的前一晚。
维多利亚港,咸湿的海风中裹挟着未散尽的凉峭,两岸繁华的灯火,炫亮了半边天空,海面碎金,游艇驶过波纹点点。
香槟杯碰撞,酒液溅出,顺着葱白的手指滴落到了甲板。
穆慈恩泄愤似的将酒一饮而尽,任由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一双眼睛水盈盈的,红得不像话。
“好了好了,真的哭肿了,明天怎么办?”孟羡今蹙着眉心,小心翼翼拿着纸巾替穆慈恩擦着眼泪。
“是啊,我听说港媒的嘴巴都很毒的,你要是肿着一双眼睛,他们能编出一堆劲爆的标题嘲笑你!”赵闻渊连连点头附和,关心里夹杂着些好奇,“不过说真的,我好像第一次见你哭这么惨……”
愣了几秒,他想到了什么皱眉补充:“不对,你当年被伯父伯母关起来,不许去……”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很不客气地被人给了一个爆栗,并被迫让出了位置。
“你会不会说话?哪壶不开你提哪壶?”赵清姌不满地白了一眼自己弟弟,温柔地握住了穆慈恩的手,“小五,你这次是远嫁,郑家的家庭组成又复杂,我担心……”
“如果他们让你吃亏了,你就跟我们说,好歹我和霍老大,都和郑家在生意上有往来也是你的娘家人,能在商场上帮你出些气。”
穆慈恩望向赵清姌,又偏过脸看了看始终守在她身边的孟羡今,还有站在她们身后,其他四个发小,没控制住,啜泣着吸了吸鼻子。
她觉得自己这个状态很糟糕,也不确定能不能维系好体面。
她最亲近的六个发小都排开了工作,千里迢迢来港城参加她的婚礼,为她办游艇派对,她应该是幸福的。
可是她很难过,连哭都是惘然的难过。
现在越热闹,她就越忽视不了,她远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好友,也没有她喜欢的冬天。
她唯一熟悉一点的,是她的未婚夫,而他……
“我差点忘记了,当时…郑烨生那么巧出现在酒吧,是不是有人跟他说通风报信了?”她瓮声瓮气地瞥向了正给孟羡今披外套的霍清忱。
她后来一直在复盘和郑烨生的相处细节,忽然就想到了当时在酒吧,孟羡今有提到她老公霍清忱和郑烨生有生意往来,且关系不错。
见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连自己老婆也不满地看向自己,霍清忱轻咳了一声:“我…他当时知道你回国了,对你的事很上心。”
“对我上心?”穆慈恩嘲讽地低笑了声,指尖抹去了泪珠,突然上涌的委屈让她鼻尖发酸。
郑烨生的上心怕是限定的?
离开京城后他就去了美国,在那边一呆就是五个多月,问就是出差中。
因为时差关系,他礼物没少寄,天却没多聊,饭局后到今天,他们一共只见了两次面。
一次是和她去领证,拍结婚照,一次是婚礼彩排,两家聚餐。
除了他必须要出现的场合,他就没想过要和她好好培养感情,她和结婚工具人有什么区别?
他又凭什么让她会觉得,婚后的生活没那么糟糕?
她根本没办法去要求什么,因为她的妈妈安慰她说,日久生情,她的爸爸对郑家为他事业带来的好处很满意,她的爷爷,对郑烨生出差在外还记挂她,给她一家都寄礼物的行为很欣慰。
未婚夫妻做成这样,似乎是够了。
灯光明明灭灭,游艇离岸越来越近,快乐时光似是要到了尽头。
穆慈恩眉心涨得发疼,酒的后劲冲上脑,让人有些昏沉反胃。
觉察到了她情绪的低沉,赵清姌别有用意地拍了拍穆慈恩的手:“在离婚这方面,我有很熟的律师,也有拟协议的经验。如果你日后有这方面需要,我…能帮你。”
穆慈恩眸光闪了闪,心跳紊乱,手指猛然蜷起。
“姐!你怎么比我还不会说话,哪有你这样的,人家还没结婚,就惦记着离婚,会不会太晦…气…了…”赵闻渊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乎听不见。
游艇快要靠岸,他看见了那个站在岸边,与夜色融为了一体的高大身影。
穆慈恩也看见了。
脑袋晕乎,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大概算是他们第六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