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戈没理他,只提刀离开了正厅。
诡境中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的多,不过献个泪的功夫,天色暗了下来,幸存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房。
。
红绡房内还是没变,镜子一面面靠墙。
布团鬼又悄悄尾随着她溜了回来,滚到墙边,探出黄黄的眼睛:“你……你当真献不出泪来?”
“献不了,我真的没有七情,”挽戈在妆台前坐下,从暗袋里摸出一根极细极长的金针,修长冰凉的手指掂了掂,“今夜,镜子会来挑我。”
布团鬼缩了缩:“那,那你会死吗?”
挽戈心想,也许吧。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
她天生招阴邪,从小就被判命薄,萧府的人都以为她活不过十八岁。
这青楼诡境是大凶之境,即使在神鬼阁这么多年,她此前也从未进过这种等级的诡境,本来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出去。
不过,她还是道:“如果有机会,我会活着的。”
夜色渐重。
挽戈捏着那根很细很长的金针,掂在指腹上,等着窗外的月逐渐逼近了子时的为止。
越来越冷了,她指尖甚至感觉不到一点温度。她捏了捏手,指骨咔哒咔哒像冰锥响动。
她对着布团鬼:“别出声。”
布团鬼有些好奇,但还是点头,滚到了角落缩起来。
挽戈冰凉的指尖拭过金针的针身。然后她略微侧首,露出苍白的后颈,大椎分寸极稳地刺了进去。
——借阳针。
这借来的一点阳气,不是来源于别人,是来源于阳寿。
细薄的一点阳气顺着督脉灌进来,把挽戈冻住的脊背,像刀子一样划开一道缝隙。
她睫毛颤了颤,冰凉的指尖回了几分血色,那热意转瞬即逝,但被她稳稳存入了丹田中。
命火暂稳。
她抽出金针,红线一缠,塞回暗袋。
布团鬼更加好奇了,绕着她滚来滚去,但这次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你好像变热了。”
“嗯,”挽戈点头,“暂时的。”
这借来的一点阳气,也就够她暂时不因为命火彻底散尽变成死人。
子时要到了。
门缝先起了风,随后屋里所有镜面都浮起了雾气。黑暗中裹挟着沙沙的笑声。
妆台镜中伸出了一只极细的手,指尖尖得像针,直扣她的眼眶。
挽戈没退。
她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影手的腕骨,然后另一只手借力,和影手五指相扣。
那其实是一个很温柔暧昧的姿势。只不过挽戈的手冻得影手明显一哆嗦。
挽戈低声道:“借我进去。”
她话音刚落,整面镜子像水面被掀开。她顺势一沉,带着自己的刀,直接被拽入了镜子之中。
。
挽戈一沉入镜子,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幽深的横着的井,耳边所有声音都被壁吞没了。
到处都是镜子。
镜子也还嵌着镜子。
最前面的镜子里陈着尸相。
有人面朝着镜子,脖颈扭成古怪的角度,眼角的泪痕裂开,有人被镜子吞了一半,腰部以下都没有了,双臂还挣扎着悬着。
有面镜子中映着个镇异司打扮的偏将,脖子上深深的红色印痕,像被什么文字状的东西勒断了气。
正是被压名契反噬而死的那个偏将。
——原来这里陈列的都是死人的影子。
挽戈往前了些,看见了更多的镜子。有些镜子中是死人,有些镜子中却还是活人。
她看见赵簿在夜间豆大的烛灯下,在案前写着什么。
然后还有萧二郎借的素心房内,毁了脸都萧二郎跪在镜子前,正在和小厮发疯,一旁温婉的素衣女子温声安慰。
忽然她注意到一面镜子,那里映的是卢百户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