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管家额上冒出了冷汗,赶忙上前,几乎将身子横在二人之间。
管家连连作揖陪笑:“大小姐莫怪,少爷也别动气,灵前大动干戈,实在不吉利,不吉利……”
“咳,先请大小姐移步,夫人听说您来了,正盼着见您呢……”
管家着重咬了下“夫人”
二字。
他又死命朝萧其世投去极力哀求的暗示,几乎在求着这个公子哥住嘴。
挽戈终于把那一线刀光收回,冷冷道:“带路。”
管家如蒙大赦,赶紧低眉顺眼地弯腰侧身请出一条路。
风波静了,灵前的哭声这会儿似乎又规规矩矩吊了起来。
萧其世咬了咬牙,只看着管家引走挽戈的背影,那种无名的火还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分明脊背已经冒出了涔涔的汗,脸上的笑意却又钩了起来。
都是一家人——他心想,以后有的是时候慢慢说。
出了命堂,风里都是冷苦的药味。
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路殷勤,躬身引路,步子又碎又快。
明明一路过去还是原先的路,挽戈却很明显看清了萧府和从前的不一样。许多陈设都变了,像是迎合着新的人的喜好。
片刻后,挽戈忽然问:“是这条路吗。”
她语气明明相当平静,完全听不出什么旁的情绪,但是管家听着冷汗都要冒下来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忙不迭赔笑起来:“是,是……只是近来府里略有调整……”
他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觑着挽戈的神色,每一小句都说得飞快,生怕挽戈把他处理了:
“萧其世少爷入祠承祧后,心疼老爷和夫人丧子悲恸,身子都垮了……说主屋人来人往的,迎来送往的,怕扰了二老清净……特意……特意……”
“特意……请二老换了旁的清院住,来静养……全是一片孝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完全像一个大孝子的拳拳孝心。
挽戈略微垂眸,她当然听出来了这点门道。
什么孝心、静养,幌子而已——世家大族,什么时候会把家主和主母请出主屋?
萧二郎停灵不过几日,萧父萧母就多了萧其世这个承祧的嗣子。嗣子还隐隐已经让萧家族人听令——
尽管如此,挽戈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神情。
她本来也已经不是萧家人了,萧父萧母之后如何,与她俱没有关系。
还在悄悄觑她神色的管家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最后擦了把冷汗,心想不用担心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管家当然知道萧二郎这个长久在外的姐姐,相当有本事。
只不过早先就听闻她和萧父萧母关系都不和,他们的确没有想过,挽戈会回来。
看见挽戈时,管家第一反应,还以为她是回来挑事的——毕竟萧其世的确名义上,是取代了她弟弟萧二郎的位置,成为了萧家未来的家主。
不过管家又心想,的确是多虑了。
选萧其世为嗣子承祧,是萧家宗祠族老们共同的决议,即使大小姐有想法,也绝不是一个女儿家能干涉的。
管家一边放下心,一边最后引着挽戈往院落深处走。只是这路越走越偏,最终绕到了一处偏院。
偏院门匾漆色还潮着,门槛的裂纹斑驳。
门内灯火并不旺,连洒扫的下人都显得懒散,见了管家也只愣了一下后才欠身。
管家脸上有点挂不住——即使失了势,这起码也是前家主——他装模作样呵斥起来:
“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去通报夫人!”
那下人哦了一声,慢吞吞去了,只是多少还显得敷衍。
管家转过身,赶紧向挽戈找补:“夫人心善,素来宽厚,底下的人就……就散漫了些,让大小姐见笑了。”
挽戈不置一词,管家也就放下心来。
这会儿,屋内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咳嗽。管家赶忙趋向前,敲了敲门,低声道:“夫人,大小姐回来见您。”
没人开门。片刻后,管家试探性推开了门。
屋内很冷,药的味道混合着灯油味。
对于这种陈年的药味,挽戈太熟悉了——她幼年时也是在这样的苦味中度过的,这会儿见萧母也这样,她居然品出了点乐子。
她倏然间有些理解谢危行从前的“找乐子”是什么意思了,的确是好玩。
萧母这会儿正坐在榻上,披着孝衣,面色削得厉害,鬓边细碎的白发像是这几日才生出来的,根本压不住,眼圈很红。
见到挽戈,萧母先是怔了一瞬,像是不敢认,又像是把压住心头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扯开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气血往上冲,全身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