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她才注意到,视野灰白的轮廓中,对面一团很亮的影子靠在车壁坐着,模糊能看出来坐姿相当懒散,长腿半曲。
太亮了,反而看不清。
挽戈抿了抿唇,把自己从一堆毯子里一点点挪过去。
靠近了些,那团亮影清晰了一点,但仍旧没有细节。
她想了想,忽然伸出手,试图去摸一下。
不过,那距离太近了,还没碰到,挽戈先听见了心脏的声音。
温热的气息灌进来,她只觉得喉咙里干得厉害,那种空落落的饥饿毫无征兆地窜上来。
——没有消失。
挽戈呼吸蓦地一滞,条件反射就要收回手。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缩回来,手腕就忽然一紧,有人相当不正经地捏住了她的手。
谢危行本来在装睡,这会儿才睁眼,声音先笑了出来,懒洋洋的:“做什么呢。”
挽戈指节一紧,下意识又要把手抽回来,却被谢危行不轻不重按在了脉口。
那点灼意沿着皮肤往上窜,把她漆黑的瞳孔之中视野里那点灰白逼得乱七八糟的。
挽戈知道自己脖颈处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是下咽的动作。
不过她现在能忍住那种感觉——也许是暂时的,谁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才问:“去哪里。”
这当然是问马车的去向。
谢危行声音里还有一丝困意,但是不影响他信口开河:
“去把你关起来,锁在镇异司地下一百层的秘密地牢,外面布九层大阵,谁也不许见,由本座亲自看管。”
那当然是胡说八道,然而挽戈听得很认真,似乎并不觉得他在开玩笑。
她想了想,做出了评价:“好。”
谢危行原本只是在兴致勃勃找乐子,这会儿听见挽戈的回答,乐子瞬间没了,瞳孔很轻微一缩。
车厢里颠了一下,似乎是车轮碾过一小段坑坑洼洼。
挽戈很安静坐着,眼眸很黑,瞳孔暗得深不见底。
她略微垂眸,似乎在很认真预想自己的未来,语气很平静:“要绝对见不到任何人,还要足够牢固,要有很大的阵法。”
……这样即使控制不住,也没有关系。
她自己知道,普通的锁链和牢房,根本不可能拦住失控的鬼王。
谢危行看着她,心里像被刺了一下,很深。
他忽然没由来叫了一下她的名字:“……挽戈。”
挽戈抬眼,视线其实是落在他身上的,但是漆黑的瞳孔明显有些虚焦。
谢危行其实想问——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吗,对任何人都好,对你自己呢?
那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他最终也没有问出口,终于无声叹了一口气。
谢危行重新笑了起来,往后仰靠在车厢壁上,看上去仍旧是散漫的样子:“可惜,刚刚都是我乱讲的。”
挽戈:“……”
“而且,”谢危行顺手敲了敲车厢壁,“你没听出来马车往哪里走的吗?”
挽戈愣了一下。
她这会儿听力恐怖得近乎诡异,远处城门的关落、河道上的橹声,甚至路边有人咀嚼干粮的声音,她都能听见。
只是太远了,她的注意力被眼前以及那种嘈杂的饥饿掣着,没往这上头用心。
挽戈安静了一会儿,侧耳细辨,才察觉到轮辙方向。
“……往北。”她确定了。
谢危行嗯了一声,随口答道:“带你回京去国师府。”
挽戈愣了一下,瞳孔剧烈一缩。
那其实是下意识的反应——疯子吧,他敢带天阶的大鬼回京?!
“我不去。”挽戈当机立断,就撑着车厢边缘,要跳下马车。
然而谢危行明显先一步算到了她的反应,眨眼间就滑到了她身后,一手扣住她的肩膀,另一手从腰间绕过去,将整个人捞回怀里。
车厢设了静音阵法,车夫察觉不到里面的声音和动静,但不影响此刻马车猛地一晃。
车夫差点甩开缰绳,被谢危行隔空扔了个铜钱稳住了。
车厢内,那其实是一个短暂的很紧的从后的拥抱。
挽戈顿了一瞬,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身后的人心跳、呼吸都贴在她脊骨上,那一点热意沿着后颈往下滚,把鬼城里翻涌的阴寒压住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