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认真道:“不喜欢就倒了。”
“谁说我不喜欢。”
谢危行笑了一下,隔着面具,将那杯凉透了的冷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杯,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你的,当然都是最好的。”
挽戈却没听出什么别的意思,只当他在客气。
屋子里唯一的灯中,火舌在铜罩中缩成一小团,两人没坐多久,各自交换了些诡境内外的信息,说了一两句,就不再多讲。
窗外风声鹤唳,屋内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挽戈起身去把窗关了,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唯一的床榻,然后又看了一眼谢危行。
——待客之道的确有些不妥。
但是她最终还是相当诚恳发出了邀请:“只有一张床,分你一半。”
谢危行正倚着窗,闻言侧过头,半点没推辞,懒洋洋地应了:“行。”
挽戈熄了灯,先一步躺下。
黑暗中,她能听见谢危行不紧不慢卸下斗篷的声音,然后是床榻另一侧微微一沉。
两人隔了一线距离。
挽戈白日里紧绷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旧伤的隐痛,此刻在黑暗中才无声地翻涌上来。
那道贯穿心口的伤虽然已经算是愈合,但到底伤了根基。
这会儿安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点细密的疼,以及四肢百骸那还散不去的阴寒。
那点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像细针扎进心口,她没出声,只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床另一侧动了动。
挽戈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手隔着被褥覆在她的腕口,温热。那股热沿着经脉一点点压下去,把散不干净的阴寒堵在了外面。
黑暗中,挽戈呼吸慢了下来。
她睡着了。
谢危行却毫无睡意。
他侧过身,单手支着头,在昏暗中安静地盯着挽戈。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柔和
的光。
她睡着的时候,白日里那冷冽和锋利已经很淡了,看上去又乖又冷清,只剩下干净而易碎的漂亮。
谢危行本来只想看一眼,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盯了很久。
不过当他骤然想起白日里一个披着人皮的东西在武堂里吐露出的那点肮脏心思,他垂着眼,笑意一点点没了。
“我的。”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又翻过去,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狗东西,也配来窥觑。
——明日找个空,就把那条会叫的玩意顺手宰了。
窗外风雪敲着屋檐,谢危行把她被角又拢了一寸。
这一夜居然出奇的太平。
但天色一亮,后庑又乱了起来。
昨日的败者,又有几个开始闹腾,低哼、抓挠,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
羊祁黑着脸指挥着人手,尉迟向明忧心忡忡地维持着秩序。李师兄更像是夜里完全没睡,整个眼里都是红丝。
后庑的疯阴冷得像刀。被绑着的伤者此起彼伏地哼哼着。门口都是麻绳与木桩。
地上昨日拖拽过尸体的血痕,已经完全从暗红变成黑色了。
几乎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挽戈和谢危行才一同到来。
起先看见挽戈,羊祁眼底神色不易察觉地一松,刚张口要说什么,就看见了她身后的年轻人。
那人身形高挑,步履散漫,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银黑面具,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
羊祁神经霎时绷紧了:“什么人?!”
他话音未落,最里头一名被绑着的败者猛然弓身,四肢反折,骤然扑起,整张脸就要从皮下裂开。
许多护院下意识就要拔刀,但那败者的速度分明更快。
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略微偏了偏头,抬手,指尖一抖。
那其实察觉不到铜钱的声音,但是院中已经好像铺开了一层无形的力量。
扑来的败者半空一僵,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沉重地跌回榻上,木架吱呀作响。
人群倏静了半瞬,目光齐齐落在这年轻人身上。
“自己人,”挽戈淡淡解释道,“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