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今晚,在他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她所拥有的一切体面,其实极其廉价。
她盯着天花板,没有焦点,脑子却一点一点走神。脑海中的画面太碎,晚宴门口的光、黑色的车、亮起的车灯、那个女孩低着头……
夜深,简振东已然睡下,呼吸混着烟味与酒味。
可段迦轶却很清醒,她也点起一支烟,灯下,烟雾缭绕中,她的思绪和飘散的烟一样,徐徐弥漫开来。
她几乎能想象,那女孩靠在宋仲行肩上,然后,他的手,落在女孩的后颈上。
“他会怎么做?他是温柔的,还是克制的?他是怜惜她,还是支配她?”
她不是没想过。
想过他在做爱时是什么样子,想象出他低声说话的节奏,慢条斯理,带着那点温柔里藏的命令感,是不是像他批文件一样专注,连欲望都不容出错。
然后,她就笑了。
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去替另一个女人想这种事。
“他真是一场祸害。”
她对他当然有欲望,但更多的是洞察。她想通过揣摩他的情欲来验证自己对他判断的准确性。
这是她最拿手的思考。
因为她想反思,那一夜,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居然会犯这样的错。
是她太聪明、太算计,到头来,聪明成了一层铠甲,裹得她连可怜都不配吗?
还是,她想让另一个人去复演她的命运,好让她心安,证明自己当年走过的便捷,不是错的呢?
段迦轶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她后来又听说简随安去了国外。那天她在美容院,有人提起,说“去了澳洲,听说之前还进了医院,身体不好吧”,说得轻描淡写。
在她以往的认知里,这种事有两种解读,一种是,丢人,小女孩被人玩疯了;另一种是,有后台,后台收拾烂摊子。
可若是他们俩,段迦轶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再说,她现在也没工夫担这份闲心了,简振东早已江河日下,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她要另作打算了。
但她开始睡不着,夜里总是被梦困住,梦里她站在窗外,看见屋子里有灯,有笑声、有饭香、有影子。
她看不清是谁。
她只知道,自己仿佛隔着整整一堵命运的墙,她看不清脚下的路。
简振东死了。
葬礼那天,天阴得厉害,风很冷。
简随安穿了一身黑色的长外套,头散着,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会倒。她手上拿着一束百合,颜色洁白无瑕。
段迦轶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丝惊异。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活成了这样——冷、淡、干净得像一页白纸,但那纸上有血的印。
灵堂里香烟缭绕,来宾一批又一批,简随安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她没有流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棺木,好像那里面埋葬的不是父亲,而是整段过去。
外头风大,孝幡猎猎作响。
有几个人靠在一边窃窃私语,有人压着嗓音道:
“都说要想俏一身孝,但这也太俏了吧。”
“啧,可惜啊,这小姑娘……命不好。”
听见声音,段迦轶转头的瞬间,却看见了另一个人。
宋仲行。
他没有侧身,只是斜斜瞥了一眼,方才说闲话的人便没声了。他们也知道那话不妥,清咳了几下,各自散开了。
段迦轶都看在眼里。
人来人往,她听见无数句寒暄、悼词、假惺惺的叹息。可她的眼神,却一次次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们没有靠近,没有交流,甚至没对视多久。
只有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一声简单的“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