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光不知同霞在内院的情形,同霞亦难知齐光究竟如何说动了萧迁,于是花厅席间,夫妻虽相与应酬,每每目光交错都有揣摩,或是一人说话,一人便暗暗观色。
待到聚宴散场,萧迁亲将二人送至府门登车,彼此并坐,倒是不约而同一齐发了话:
同霞笑道:“我得了一样好东西!”
齐光是问:“王妃可有怠慢你?”
声音虽重叠,两双耳朵却都听清了,都一顿,相视而笑。同霞偏了偏脑袋,率先道:
“为什么这么问?她在席上还为我斟酒布菜,你难道没瞧见?”
齐光只是觉得眼见为虚,毕竟今日到访的要义在于“徐家”,高慈难免会怨形于色,但想来,高慈再无分寸,也不会以东主身份欺长辈,便点点头,道:
“果然没有就好,我只是怕你因为我的事白受委屈。”
同霞却觉有趣,挑眉一笑,又问:“我看肃王待你倒也十分亲和,看来你是幸不辱命了?”
齐光有片刻停顿,旋即仍点头:“肃王与高氏的关系本是无法离断的,徐纵案既是个意外,高相又愿相助,他也不能再说什么。我只将事实摆开说明,他便心如明镜了。”
他的神色一派平和,仿佛只是简单地传话,不必思虑结果与长远,同霞凝视他的一双瞳仁,似觉他有隐忍,却终未见一丝波动,“嗯,肃王的确不是一个不聪明的人。”
抿了抿唇,随口又道:“其实,肃王是很像陛下的。”
齐光略觉讶异,方欲问什么,又听她继续道:“听闻他的生母在世时也很受宠,虽没福气等到陛下即位,在东宫的班位也是仅次于太子妃的良娣。”
“你的意思是,陛下心中终究属意肃王?”话一出口,齐光自先一惊,只觉失口又失态,脊背一挺,目光转避前方。
同霞将他仓促的样子尽收眼底,却只无声一笑,反将他手臂挽住,侧脸靠在他肩上,道:
“我只是觉得肃王容貌生得像陛下,不是别的‘像’——但不过,若陛下当真以他为储,你的前程就更好了,也省了你多少心思,省了高琰多少担忧。”
背上已有汗下,他竟不知自己缘何忽然没了底,简直放诞,简直荒谬,仍不敢稍动目光,强忍道:“那么……你方才说得了好东西,是什么?”
徐氏赠予的婴儿裹衣装在了一只平底方盒中,先前皆由随侍的稚柳捧着,但登车之际,同霞已接到自己手中,她不信他从未注意,也明白,他现在是有些骑虎难下。
“喏,就是这个。”他既难下,她便推上一推,展开方盒呈送他面前,便将其中故事娓娓道来,又巧笑问他道:
“是不是好极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稍待到家就送给冯贞,她生了孩子就能用上了!”
他的心情才如悬崖勒马,这时却已坠深渊,暗无天日。
“如此贵重异常的礼物,我不许你送给冯氏!”然而,足够长的沉默之后,他却咬牙切齿地向她下了一道命令。
同霞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恼怒而苦恨,威严却悲愤,混沌的目色无法透视他真正的内心,亦或是她生疏至极,根本无从琢磨。手中的力气不觉松弛,方盒翻落至地,裹衣却挂在了他的膝头,她不知该不该去捡。
可下一刻,他转作温和,甚至隐隐带了一丝笑意,拾起裹衣重新叠好,托来她一只手,将衣裳郑重地交还,说道:“因为徐孺人是赠予你的,别人的孩子,不配。”
别人的孩子,不配……
同霞再也不知如何说起,握紧衣裳掩入袖下,逃避一般扭开了身躯,扑在窗前深深吸气,却又觉腰间卷来一双强劲的臂弯,欲替她拨乱反正,重整视听:
“霞儿,新婚之夜,你曾说过你的心中只有我,若不是骗我的,以后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他夹带恳求的口吻,同霞却觉是无赖般的要挟,可她分明是说过这话的,骗与未骗竟难以辩驳了。
她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陷阱,原是为他所设,不意也成了自己的樊笼。
然而,他的深情,甚乎是专情,此时此刻,又断然无法脱开他是掩饰野心的嫌疑。
同霞感到深深的乏力,因为她也有无法表露的诡计,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论断他品行的资格,还因为,她生来就没有清白做人的权利。
“好,是我错了。”她回身重新靠入他的怀里,安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