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霞微行出宫,只有稚柳相随。同霞与齐光书房说话时,她就守在门外,而宅舍失修,并不隔音,她句句都听得清楚。但却实在无法理解同霞的心思,一待回到肃庸堂,便忍不住问道:
“公主特意跑去问他那些话,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同霞一无波动,自己松解了袍服,方说道:“其实我也不知,就觉得与他亲近,有益。”
稚柳皱眉摇头,走到她近前:“公主下嫁,本没有必要假以辞色,况且原来他身边还不止一个女子,公主就真信他的话?”
她句句在理,但同霞却不想深究,静了片时,道:“他如何都是认识我之前的事,我庆幸他是不曾娶妻的。”
“庆幸?”稚柳一惊,将她双手握住,竟觉凉透。
同霞略显吃力地抿了抿唇:“那日在殿上,他忽然说自己有妾,我真的吓了一跳,冲出去替他说话,怕陛下反悔,事便不成了。可陛下……萧平只是隔岸观火,看着我为他的朝局豁出自己的终身。于是对于高齐光,我反而生出了几分同情,觉得他比我还无路可走。”
稚柳无言,眼中浮现泪光。
同霞一笑,又道:“你不要对他心存恶意,我既与他成了夫妻,那就是当真的了。”
“公主是喜欢上他了?”稚柳是如此直觉,但很快又自悔失口,“妾去叫人准备浴室……”
“夫妻之间若有情,也是好事。”同霞却大方地给了她回答。
稚柳愣在原地,半晌只叹了一声,才要继续动作,却又见外间小婢进来通传道:“公主,许王有急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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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遮晋封许王,承香殿也是门庭若市,同霞便不好再多交集,连日都作了回避。可萧遮这一来,竟是二话不说将她带到了皇城东南的角门上,举动犹为诡异。
“到底要做什么?!”
总算站下,同霞早已急不可耐,语带恼怒向他质问,却忽见他神色一沉,抬手指向路前树下:
“是高惑哥哥。他听闻皇后娘娘要将你指婚高齐光,便顶撞了他父亲,被禁足在家。今日逃出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可同霞连日竟丝毫没有想起他来。
他还是深衣青褾的学子穿戴,见她目光转去,拱手深揖了一礼。同霞于是缓缓走近,方发觉他瘦了许多,面颊唇上也不见血色。
“公主当真愿意嫁给高齐光么?”
他向来极有分寸,不料也能这般开门见山,想象他如今境地,同霞不由垂目:“圣旨已下,我自然要嫁他的。”
“臣问的是,公主愿意么?”
他忽然抬高声调,同霞似乎才觉自己答非所问,心中一虚,攥了紧双手。
高惑全都看在眼里,心气顿时溃散,声音哽咽:“对不起,臣吓到公主了。”
其实同霞从未有过这般滞涩难言之时,此事也已无解,缠绕半晌,她终是勉力抬起了头,见他一双眼睛被泪光逼得通红,心中不忍也达到了极端: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虽没有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可你难道想不到,从蓬莱赐婚你长兄起,你我之间就再无可能了?不论你怎样想,我们终究无缘。”
他终于落下泪来,但不全然是伤怀,缓而问道:“臣正是后悔,从不敢对公主言明真心。但如今,臣还有一点痴心未死,想问公主,若余事勿论,陛下赐婚,公主可愿做臣的妻子?”
“愿意的。”同霞没有骗他,也没有感到轻松——
高惑,我从前接近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心。
她在心底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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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黛回到后舍,直至天色暗下才敢出来探看。可不曾想,公主确已离去,但竟正好瞧见高齐光从外头归家,奇怪问道:
“你这是去送公主了?”
他点点头,横穿小院走向自己书房,进门前忽停下问道:“冯氏如何?”
高黛看他面色不好,走去说道:“她听说了,问我公主如何,我只说来日自能相见。不过,你是怎么了?公主为她责怪你了?”
虽如此问,她又细想公主来时的面貌,倒是既温和又乖巧,全不像一个天家公主。
齐光若有所思,半晌只道了句:“她若再问,你也不必理会。”便抬脚进房,合紧了房门。
房中更比外头昏暗,但他只静坐窗下,并不点灯。不知多久,他才动了动,自袖袋中取出了依旧随身的,安喜公主的承露囊,然后捻了一块糖含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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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同霞再也没有出宫,也再也没见过高齐光,行动规矩得就和其他大婚前的公主一样。但众人口中关于她的议论,仍一如既往,没有一个字是赞她好的。
比如:“把下嫁寒士说成为国尽忠,竟像是和亲般大义凛然,不过就为贪图那人的美貌,终究是个没有受过规训的野蛮公主。若生在黎庶之家,何愁做不出文君夜奔的丑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