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手指跌在靴前。
断了指头的御医,捂手哀嚎,痛得险些昏厥过去。
他像是一条丧家犬一般,伏地喘息两声,又艰难地磕头谢恩。
“多谢长公子网开一面,留下罪臣一命。从今往后,罪臣定一心报效谢氏,绝不敢生出背主叛心。”
谢京雪仍是八风不动的神色,温声道:“下去吧。”
言罢,男人取帕子擦手,又凝视一眼衣袍血污。思忖片刻,他还是离了会客厅室,回屋沐浴更衣去了。
凡是谢京雪途经之处,皆残留一味清苦雅致的桃木涩香,不知是熏香染进了衣袍,还是他异于常人,生来便有这一缕凝肤奇香。
长公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训练有素的侍人鱼贯而入。
他们手提水桶,跪地俯首,麻利地清洗满地的血肉与脏污……
所有人的神情麻木漠然,嗅到催人作呕的腥气也无动于衷,仿佛早已习惯诸般尸山血海的地狱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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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春。
杏花、桃花、玉兰竞相绽放,万紫千红,金英翠萼,春色满园。
就连巍峨高大的谢氏坞堡都挤出了几蓬艳粉的花色,突兀点缀在高墙黑瓦间,将肃穆威严的围城染上一点柔和的暖色。
无数公卿世家的华贵马车停在坞堡大门前,等待谢家管事的引荐与通禀。
私兵戍卫,金戈铁马。
那些撩帘好奇打量谢家的小公子、小娘子,一见神情肃穆的兵将,顿时两股战战,一松车帘,坐回了车里。
所有人都心存忐忑、欢喜、得意、艳羡。
因他们身为上流世家,有幸来到京都渊州,上谢氏族学读书,这是何等峥嵘显贵的体面。
而且他们心知肚明,前来谢家读书不是重点,要紧的是世家公子们能够伺机接近谢氏郎君,攀附上这样尊崇矜贵的门第,往后仕途有谢氏帮忙打点,定能平步青云;
而那些世家娘子们被送到谢氏,亦有相看夫婿的目的在内。
毕竟能入谢氏族学的世家小辈,全是与谢氏交好的郡望豪族,长辈们默许她们在族学里挑选郎婿,也好日后联姻。
除此之外,各家尊长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念想——如若小娘子们手段高超,能搭上那位光风霁月的谢氏长公子谢京雪,那就最好不过!
虽说谢京雪接下了兰陵姬家的婚贴,但本家并未有明确的联姻意思。
反倒是姬家藏不住事,不但大肆宣扬此事,还急吼吼地将掌家长女姬琴送往谢家,生怕婚事会黄。
各家长辈都是人精,哪里不懂兰陵姬家的心思?
无非是谢京雪态度暧昧不清,兴许也没认准兰陵姬家,方才如此行事。
思及至此,世家尊长们更是心中得意,没凿实的墙角,好撬得很,自家小女要加把劲儿拿下谢京雪,不能为妻,便是为妾,能吹到枕边风,也算脸上有光,再不济就寻谢家郎君们攀交……总之妻凭夫贵,定要攀上一门好亲,才好给家族增添助力!
所有小公子、小娘子们全都蠢蠢欲动,兴奋不已。
他们不敢下车招嫌,便让车上的嬷嬷、丫鬟,端着那些塞满果脯点心的礼盒、金锞子香袋,四处打点、交际。
唯独一辆锦绸马车安安静静,既无打帘的动作,亦无交谈的人声。
车内,瓷罩烛灯晃出雾濛濛的光影,黄澄澄的火光散逸暖意,火光照在一名熟睡的小姑娘的脸上,将她的凝玉雪肌映出几分惹人怜爱的皎洁。
似是早春畏寒,她瑟缩了一下肩头,便有丫鬟喜燕拉来兔毛小毯,压到自家小娘子尖细的下巴底下。
此女便是兰陵姬氏的嫡次女姬月。
许是喜燕的动静大,姬月从睡梦中施施然醒转,卷翘的眼睫轻颤,红扑扑的小脸更有几分饱睡后的娇俏,看得人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时辰了?”
“二姑娘,已是戌时了。”
姬月轻轻唔了一声。
若是以往,这个点她早就睡下了,偏生今日来渊州谢家做客,半天还没能入门。
姬月不再多问,反倒揭开睡毯,捧出一个装满甜腻点心的红木攒盒,一口一口吃起枣泥甜糕来。
喜燕是先夫人周氏留下的心腹丫鬟。
早年二姑娘姬月流落乡野,她便被逐出了姬府。
待二姑娘姬月寻回府上,她才被姬月从乡下庄子的犄角旮旯地里寻回来,成了掌管房中琐事的大丫鬟。
喜燕深知,姬家如今的嫡长女姬琴并非一盏省油的灯。
姬琴本是祝姨娘使尽手段生下的庶长女。
待周氏离世后,祝姨娘被姬氏家主扶正,这才成了大房夫人,连带着女儿姬琴也水涨船高,成了姬家如今的嫡长女。
原本的嫡出次女姬月丧母,而小娘养的庶女姬琴却成了掌家嫡长,此间落差,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