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没有接话,她只是目光涣散,同姬月断断续续说起少时的事情。
阿婆说她小时候家贫,最羡慕家中人每逢兄长病重,阿娘就会喂他吃上一碗红糖鸡蛋甜汤。
姬月听懂了,她笑了下:“这有何难?我去给阿婆熬汤。”
姬月把帕子沥干水,再覆到阿婆的额头上,又提裙,快步跑出寝房。
其实让阿婆睡在她的房中,并不合世家规矩。
可姬月顾不了那么多,她只想阿婆吃好睡好,盖上温暖的棉被,身体能尽快好起来。
姬月给灶房的姐姐们塞了钱,请她们帮忙熬煮一碗鸡蛋甜汤。
一刻钟后,姬月端着熬得甜津津的鸡蛋汤回到寝房,高兴地唤了两声:“阿婆?你要的甜汤来了!”
可阿婆好似睡下了,她没有回应姬月。
姬月没有慌张,她走路很轻,慢慢挨近阿婆。
姬月想:阿婆病重,她的脚步轻,走得慢,阿婆醒不过来,情有可原。
姬月含着眼泪,把甜汤摆到一侧的桌案上。
她想搀着阿婆起身,可阿婆的体温那么凉,手臂也有点僵。
“阿婆不发热了?热症降下来是好事……”
姬月明明心中欢喜,可她的眼泪却扑簌簌往下落。
她想喊醒阿婆,想推搡阿婆,想和阿婆再说说话,可阿婆就是睁不开眼睛。
她心知肚明,阿婆已经死了。
阿婆早有预料,她无非是不想让姬月难过。
姬月看着安详入睡的阿婆,心中茫然,心口酸涩,指尖刺痛。
原来,阿婆到死之前,都没能在病中喝上一口甜汤。
今晚,疼爱姬月、怜惜姬月的家人,又少了一个。
从今往后,千难万险,都只有姬月一人踽踽独行了。
……
姬月野蛮粗鄙,满身都是乡野气。
她被姬家厌弃,长辈不喜,她不知道既然这般嫌弃她,为何要逼她回家,逼她认祖归宗?
她只知道,初初回府,姬琴一见她便面露嗤笑,还请婆子亲自为她验身,若她不贞不洁,便要断绝血脉亲缘,将她嫁给那些年长的世家鳏夫,如此物尽其用,笼络士族之间的关系。
她只知道,当她如猪如狗,压在榻上,待人检验里外时,她有多难堪,多羞愤欲死。
也是那时,姬月明白了,这个家,父不是父,母不是母,姐不是姐,她唯一的家人,也被姬琴害死了。
姬月抹去眼泪,她的头发披散,取来一把剪子,寻到厅堂。
她想与姬琴同归于尽,她想和姬家玉石俱焚。
她顶风冒雪,冲向长姐,可那一把凛冽剪子,仅仅是划伤了长姐的手臂,她没能杀了姬琴。
“混账东西!你杀母弑姐,当真是疯了!”
姬崇礼勃然大怒,推开姬月。
姬崇礼将委屈落泪的长女拥到怀中,抚背安抚,对着摔倒在地的次女姬月,怒目而视,破口大骂。
姬月摔得不轻,她的双肩颤抖,抬起一双恨意浓烈的杏眸,她窥见姬琴翘起的嘴角,窥见长姐微弯的笑眸……待到此刻,她才知,自己落入了姬琴的圈套。
等姬月被关后宅,她方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姬琴设下的棋局。
是姬琴命人用病患的物件,沾染阿婆的碗筷,害得阿婆染病,如此重病卧床,才能逼得姬月方寸大乱,当众伤人。
是姬琴的母亲祝氏,故意在先夫人周氏难产时,假意照看,实则言辞诛心,害她动气失血,诞下不详子女。
姬琴知道姬月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与信赖,她大获全胜,以胜者的姿态,将这些谋略说给妹妹姬月听。
姬月没有长姐期盼的那样露出狂怒的模样,她只是低着头,抱着膝盖,喃喃问了句:“为什么?”
姬琴被她口中那句平静无波的问话,问得一愣。
姬琴目露恍惚,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姬琴还是二三岁的样子,而嫡母周氏怀着身孕,坐在葡萄藤木架子下晒太阳。
周氏是个很好的夫人,她虽爱慕夫君姬崇礼,却并没有苛待过祝姨娘、姬琴。
甚至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筹备衣饰珠花的时候,还会拉过姬琴,笑着打量,再给她也备上几件簇新的衣裙。
周氏待姬琴不薄,可姬琴知道,周氏这般疼爱孩子,她会对自己的孩子更好。
姬琴嫉妒那个没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