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不知她身份,却认识令牌,知她是宫中出来的,却摸不准何事。
他踟躇片刻道:“贵人既是宫中出来的,不若小人请守陵的几位贵人出来。”
思绥惊讶道:“守陵的几位贵人?”
管事道:“是,是怀帝的几位嫔妃。怀帝无子,崩殂的突然也没有恩旨,索性都遣来此处守陵。还请贵人等着,小人去传唤便是。”
思绥沉默片刻,突然拦住他道:“既然是先帝的旧人,该是我去拜见。”
思绥提起裙摆行在有些泥泞的土路上。鸟雀被思绥细碎的步声惊起,扑腾腾飞窜出,向着云空逃去。
一路行过墓道,两侧石雕相对,面容肃穆却又诡异,松柏一格一格栽种着,笔直挺立,这片深绿色却也是陵园中唯一的生机。松柏之后,则是无垠的蔓草,绵延一片,好似没有尽头。
此处的寂静与禁中刻意营造的庄严不同,空旷之中是死一般的默然,一花一叶仿佛都滞止了时光。
思绥的背后渗出冷汗,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国朝旧俗的陵园,凡祭祀之事要下到墓道,在紧闭的隧门之外。
山石堆砌的隧门狭窄,黑黢黢的窟口如同猛兽张开的大口。
白帛随着阴风无序地飘摇起,如同魑魅魍魉一般。
鬼乡。这两字忽然刻在思绥的心口。
思绥犹豫着踏入隧门,阴冷的湿气顷刻间席卷全身。
管事手中昏黄的灯笼将他二人的身影拉得又窄又长,又被阶梯与凹凸的石壁切割成扭曲的团块,状若鬼魅,不成人形。
思绥不由自助包住双臂。
“您······”
前头骤然出声,吓得思绥一声大叫。
见到是管事朝自己说话,思绥这才松下心来,她顺着管事指的路看去,只见是一群头戴白色粗布帽的素衣女子。
索修仪是陵园中位份最高的,正带着嫔妃宫娥摆布着祭品。
思绥缓缓走了进来,众人对此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木木然望着思绥。
管事引荐道:“这位是索修仪。修仪,这位是宫中来的贵人。”
思绥难以置信地看着身量只到她肩膀的索氏,索氏约莫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可神情漠然,皮包骨肉,本该青春明媚的眸子里是死一般的枯寂。
思绥见到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活死人。
她僵硬地行了个平礼,道:“见过索修仪。”
索修仪老练地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根本不问思绥是谁,只伸手将祭品摆上,而后嘴中吟诵起来。身后的几位嫔妃也纷纷随着她毫无波澜的语调吟诵起。
寒鸦三两声叫起,窟中看不见日月,唯有灯笼打起,散着惨黄的光。
低声的吟诵如同冥间的暗语,百鬼夜行,似潮水般将思绥包裹住。
一束烛光打在她们枯白的脸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没有任何一丝表情,如同泥胎如同石刻,只有她们蜡黄的双唇不断翕动着。
思绥望久只觉得眼花,她们的面庞竟随着上下开阖的双唇渐渐浮现出骷髅的样子。
思绥被这一切吓住,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压住,渐渐喘不过气来。
她连忙背过身,快步走出隧道。
一出石窟,冷戾的山风便割在她面上,疼痛将她拉回现实。
她越走越疾,最后奔跑起来。山风在她耳侧呼啸,她全然不顾;云鬓散落,她也浑然不知。
跑的天幕暗沉,跑的四野漆黑,又跑的旭日东升,跑的斜阳迟迟。
跑的精疲力尽。
不知过了多久,她无助地抱住自己的膀子,淡薄的衣衫挡不住这样的寒毒,她缓缓蹲下蜷缩起身子,想要自己暖和一些。
她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她自以为心中不会有太多的波澜,却不想还是被方才的场景吓住——那是一群被世间抛弃的活死人。
心中压抑多日的泪水停止不住的流淌着,或许是索氏也是修仪叫她多层感同身受,她只觉得自己也被抛弃了——被陈知微,被殷弘。
她也要像庄陵里的活死人一样,度过漫长无趣的余生。
她悲哀的发觉,自己是一个平凡不能再平凡的俗人,她既要活下去,也想要活得好。
可现在她被抛弃了。她视之如家人的陈姐姐,她慕之如爱人的殷弘,都不要她了,将她抛弃在白江寺,半点音讯也没有。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她都没有了。
兜兜转转,她又成十四岁时那样,孤家寡人,前途惨淡。
或许她就要像庄陵中的陵园妾一般,萧条地困死在白江寺中。
泪水一滴滴砸落,奔涌而出,她的指尖逐渐冰冷。
“……”
有人在喊她?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不可置信抬起了头,只见男人与一匹快马,在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