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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亘（第1页）

横亘

许星烨抓着他的手臂，保持着落後半步的距离，紧跟在侧後方。

那只手依旧如同铁钳，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与周围阴冷的环境形成刺骨的对比。

向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传递过来的力量，以及透过这力量感知到的丶许星烨整个身体散发出的那种极度的紧绷和不自在——一种贵族误入贫民窟的格格不入和生理性排斥。

许星烨的目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审视，机械地扫过周遭的一切：那些如同皮肤溃烂般大片剥落的墙皮，暴露着内里丑陋的筋骨；那些堆放在楼梯拐角丶落满灰尘丶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破旧家具残骸，像是被遗忘的尸骨；墙角那些精心织就丶在昏光下泛着幽光的蛛网，如同时间在这里布下的陷阱；台阶缝隙里顽强钻出的丶颜色可疑的霉斑；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丶混合着贫穷与绝望的浑浊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构成一个他从未想象过丶更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一个与他所处的光鲜亮丽丶空气都带着香氛的“上流”世界截然相反的丶破败丶拥挤丶被遗忘的角落。每一寸斑驳的墙壁，每一级肮脏的台阶，每一缕浑浊的空气，都在无声地丶却又无比尖锐地诉说着他与身前这个沉默青年之间那条巨大的丶深不见底的丶由出身丶财富丶地位和认知共同构筑的鸿沟。

这鸿沟如此清晰，如此冰冷，此刻正赤裸裸地横亘在两人之间，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这鸿沟里冰冷的沙砾。

沉默，如同不断增厚的凝胶，塞满了狭窄的楼道。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言语，只有沉重呼吸声的交织，脚步声的回荡，以及那只手臂上持续传递的丶令人窒息的触感和力量。这沉默并非默契，而是巨大的隔阂和无法言说的情绪共同作用下的真空，沉重得几乎能将人压垮。

终于，漫长的攀爬抵达了终点。

五楼。

向澈的脚步在最後一级台阶上停顿，身体因为疲惫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头顶那盏同样饱经风霜的声控灯，似乎被这沉重的脚步声所惊扰，再次发出垂死般的滋滋电流声，灯丝在污浊的玻璃罩後剧烈地挣扎丶闪烁，最终才极不情愿地丶幽幽地亮起一团昏黄暗淡的光晕。

这微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仅仅照亮了门前一小片污浊的地面和那扇门本身，反而将四周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浓重丶更加深不可测。

向澈停在了一扇铁门前。岁月和潮湿的空气在它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暗红色的铁锈如同凝固的丶丑陋的疮疤，大块大块地覆盖着门板，边缘卷翘剥落，露出底下同样锈蚀的铁皮。

门把手早已失去了金属的光泽，被无数只手磨得油亮，却也沾满了污垢。门锁孔周围更是锈迹斑斑，像一只浑浊的丶呆滞的眼睛。

他从口袋里摸索着钥匙。

手指因为寒冷丶疲惫和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笨拙。

金属钥匙串在狭小的口袋里碰撞，发出清脆却突兀的“叮当”声响，在这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丶响亮，仿佛划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惊扰了沉睡的幽灵。

这声音让许星烨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瞬。终于，他摸到了那把小小的丶同样带着锈迹的门锁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向澈用力推开了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丶极其刺耳的“嘎吱——”长鸣，仿佛垂死巨兽的呻吟，打破了楼道里凝滞的寂静。

一股比楼道里更加浓郁丶更加凝滞的陈旧气息——混合着旧家具的木头味丶长期密闭的灰尘味丶或许还有残留的食物气息——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猛地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属于私人空间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迈步进去。

他也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身後那个带来无尽压迫感的人，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昏黄的声控灯光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丶模糊的影子，一直延伸进门内那片更深的黑暗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耗尽心力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地响起：

“我到了。谢谢许总。”

他的手，搭在冰冷的丶布满锈迹的门把手上。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丶深入骨髓的寒意，与他此刻内心的冰冷遥相呼应。

短暂的丶几乎令人窒息的停顿。

许星烨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终于，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那动作带着一种迟滞感，仿佛五指被无形的胶水黏连在对方的衣袖上，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剥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自己手指松脱的瞬间，向澈整个身体的线条都猛地松弛了一下，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丶近乎虚脱的放松。

同时，一种无声的丶却又无比强烈的驱逐意味，如同实质的寒气，从那紧绷的背影里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

许星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向澈的肩膀，投向那扇敞开的门内。

里面是更深沉丶更浓郁的黑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又像一个未知的丶充满危险的黑洞。那黑暗似乎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丶孤绝而沉重的气息。

那是向澈的世界，一个与他截然不同丶他完全无法理解丶内心深处也本能地抗拒踏入的领域。

一股莫名的丶混杂着焦躁丶无措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的情绪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