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顾令仪眼中,令她印象深刻、久久不忘的绝不是高中后打马游街的探花郎,而是那年冬夜在灵堂陪着她的江玄清。
祖父去世的那个冬天冷得直让人发颤,十岁的顾令仪在灵堂跪着不肯起。
她觉得祖父在骗人,说好日后还带她出都城去见识大乾的天地,怎么就睡着不醒了?
是江玄清夜里偷偷翻墙来寻她,同她一齐跪着,说她祖父只是先一步去望别处了。
江玄清说此间的天地他陪她一起看,待他考取功名,必求外任,与她亲眼看看山河民生。
江玄清确实高中,不过最后却食言了。
也对,儿时之言如何做得了真。
可顾令仪就是当了真。
她脚尖点地,稳住微晃的秋千,抬眼问:“你想听什么答案?”
江玄清在外鲜少与人起龃龉,可他的养气功夫在顾令仪这里通通失效,在夏至日头的加持下,他轻易就被她一句话激起火气。
“你好好说话,”斥责脱口而出,又惊觉生硬了,补了句,“好不好?”
顾令仪足下落实,秋千木板轻轻碰响,她站起身来,不复方才的松散与惬意。
吵架嘛,坐在秋千上不好发挥,站起来比较有气势,不能输了阵仗。
顾令仪站定,还是有些不得劲儿,往后退两步,和江玄清拉开一点距离。
好了,这样不用仰着头同他说话,顾令仪满意了,这才开口道:“我若说不失望,你不会信。我说失望,你定要让我识大体,讲你的前程和不得已。”
“所以我问你,我该怎么说?”
江玄清深吸一口气:“我承认答应了没做到,是我不好。可顾令仪,你该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都要围着你转的,不是你想要怎样,便都能如你所愿。”
顾令仪蹙了蹙眉,道:“我没想要为难你,我接受你留在翰林院,有大好的前程。”
任职结果出来之前,顾令仪从未劝过江玄清践诺上请外放,她一句都不曾提过这件事,由江玄清选自己想走的路。
“可江玄清,这世上的事不围着我转,也不围着你转。”
“你出尔反尔后我笑脸相迎都不够,还希望我从前那些念头都消失个干净,何尝不是在痴人说梦?”
“既已做了抉择,转过头还要反反复复确认我是否怨你,又是何苦?”
“痴人说梦?你就不能——”江玄清闭了闭眼,“不能没这个念想吗?”
“不能,”顾令仪毫不犹豫,“我可以不去,但没人能让我不想去。”
又是鬼打墙一般,江玄清一口气梗在喉咙,他忍不住想,为什么顾令仪不能听话一点。
“顾令仪,你可知外面人都是怎么说你的?”他说得很快,口不择言,“谢于寅、宗泽他们都说你骄纵,主意太大了,就连刚回都城的崔熠都承认,你就不曾想过敛一敛性子吗?”
“他们如何想我,与我何干?你若觉得你这些狐朋狗友说得对,那你日后同他们一起过就好了,别再来找我!”
江玄清足下生风出了顾府的门,他甚至都记不得他是怎么走出来的,头都气懵了,要他说,怎么会有顾令仪这样的女子,她就那么颐指气使地站在那儿,一句顶一句,分毫都不肯让!
眼看着就要拐弯走回江府,江玄清顿了顿,停下脚步。
吵到后面顾令仪脸都发红了,是日头晒红了,还是真的气到了?
自己后面的话说重了?是不是太伤人了?
旁的不论,同友人在背后论她长短是他不对,要不回去和她道个歉?免得将她气坏了。
但他也时常被顾令仪气得不轻,她可从没道过歉。
顾府的门房就见江公子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怒气冲冲地闷着头走了回来。
得,准是又和三姑娘吵完,现下后悔赔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