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泛起困意,“回南苑。”
李慕婉以为他又要赶自己走,目光霎时暗沉,略作委屈。
“本王在那,睡得安稳些。”
“好。”李慕婉这才听出其中意思。那些药材尽数搬入南苑,王林在她悉心养护下,半月伤势大好。
京城进入年关,家家户户挂红灯笼,贴窗花挂红绸,酱牛肉的配方也在这几日重新调配,孙嬷嬷尝後再无其他不对。
李慕婉把成品酱牛肉呈在王林跟前,还未打开,柔声说:“人生如星离雨散,往事不可追,然花晨月夕会有时,前路漫漫亦灿灿。”
婉转声声入耳,那道酱牛肉又摆上桌,她在幽瞳里再次瞧见苦色,是仇恨丶是不甘丶是愧疚,万念俱转,李慕婉又看不见了。
王林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嚼,是娘亲做的味道,眼眶盛着久违的湿润,记忆滚上心口。
“儿啊,快叫你爹来尝尝娘做的酱牛肉。”
父王又在与副将谈论军事,白齿青眉的少年荡着马尾,意气风发,左右双亲慈爱。
“味道可好?”李慕婉轻声细语,拽回他飘远的思绪。
“费心了。”王林未擡眸,也不再说话,又夹了一块入口,李慕婉看向孙嬷嬷,孙嬷嬷朝她肯定点头。
成了!
王林伤势好转又去上朝,李慕婉得空去城外寺庙走了一趟,风雪压过青石瓦,京城盖上一层厚厚白被,南苑内煮开热茶,李慕婉换下衣裳,门推了。
王林还未见人,已闻一股茶香,李慕婉从里间小跑出来,替他接过大氅,“婉儿刚煮好的茶,王爷暖暖身子。”
王林靠着火炉边坐,漫不经心问:“听说你今日去了寺里,求什麽了?”
茶盏碰出轻响,王林捧盏,入口滑细,咽下醇香,回味甘甜,口感层次丰富。李慕婉待他暖热身子,不疾不徐取出两根红绳,掌心摊开,烛光闪过昏暗。
“王爷身处杀伐,安危不定,婉儿擅自做主,替王爷求来这长命绳。”李慕婉低眉浅笑说。
掌心摊在半空,王林未接,看着红绳锁眉,“本王从不信神佛,此等……”
李慕婉神色转变,笑容隐去,强忍落寞,王林见状伸手去拿,改了口,别扭问:“要,怎麽戴?”
见他缠在腕骨不知所措,李慕婉半握王林腕骨,不想他为难,“王爷若不喜,婉儿挂床头也是一样的。”
王林执意,口吻坚定又生冷:“戴哪?”
“手腕就可。”李慕婉说。
“替本王戴上。”
李慕婉细心戴好,王林伸直手臂,红绳便从护腕露出来,尤为显眼。
“若王爷觉着不好看,明日出门再取。”李慕婉似察觉他的别扭。
王林并未应她,只见她把剩下一条红绳宝贝似的收起,困惑问:“你如何不戴?”
李慕婉眼波流转,想也没想,“这是给哥哥的。”
王林深眸一沉,借着烛光盯着腕骨的红,不确定揣测起来,当真是愿自己顺遂平安,远离杀伐才施舍的长命绳,还是因自己能够护她兄妹安宁,才要求这红绳庇护?
他已然分不清了,清茶泡久化作浓茶,一口接一口吞下,很苦很涩,摇晃的火光模糊了视线。
那条长命绳系在腕骨一夜,王林摸着上边纹路入睡,翌日也没取下。
与程贤论事时被他瞧见,程贤虽惧他威压,见王林近日好说话,也壮这胆子开始揶揄,“呦,王爷戴的这是姑娘家的东西?”
“哪来的?”他像打听隐秘一般低声问。
许立国白一眼,“程将军多馀问,自是主母送的咯。”
程贤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拖着极长极重的一声“哦”,欠欠的拍拍王林肩头,王林耸肩打掉,不让他碰,也不管露出袖口抢眼的长命绳,恨不得昭告天下,就是李慕婉送的。
那又如何?程贤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架势,不再调侃,又言正事。
“那挂在藤家门口的尸体,摆在大理寺的解剖台上半个多月,藤家想做什麽?”
王林拾阶而下,信步款款,“藤厉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大理寺和御史台出面,参本王一本,本王这伤还没向他讨,他还来劲儿了?”
“这事就算提到御前,是本王手笔,”王林翻身上马,扯过追命的缰绳,“又能如何?皇帝不至于为一个死侍问罪于我。”
王林接过落雪,京城的雪当真下不停,他捏着马鞭,指向皇宫,满不在意说:“除非,他们想北川军的铁蹄踏破昭贤殿。”
程贤赶忙压下他的马鞭,这祖宗大逆不道之言不分场合,程贤当真怕了,“王爷说得极是,年下无事,回府陪陪夫人,这些事莫要操心了。”
王林馀光落在手腕的红绳,念起南苑的人,掌心的雪化完了,纵马在这天寒地冻里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