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是野心
她见林清婉愕然的神情,继续补充道:“之前那个王副将,不是嚷嚷着女子不能当参军吗?结果高娘直接在沙盘上演兵上把他打得找不着北。后来还有几个不服气的,想凭武力压人,那我就站出来说,行啊,谁反对,先来打过我。既然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就觉得女子不行?”
她这话惹得萧云凝掩嘴轻笑,军中谁不知姜荔实力?那些反对者私下都嘀咕“姜姑娘乃世外高人,岂是常人能比的”,根本不敢接她的茬。可偏偏姜荔就是要为高娘她们撑腰站台,谁也拿她这护短法子没辙。
林清婉听完姜荔那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一时竟无言以对。她看着姜荔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又看看萧云凝含笑默认的姿态,以及襄王殿下对此事的默许甚至支持……北境这片土地上的规则,确实与她熟知的京城,乃至整个大朔的传统,截然不同。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萧云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语气温和地对林清婉说道,“北狄虎视x眈眈,内忧外患未平,凡有才德,且愿效力者,无论男女出身,皆为北境所需。高参军有此志向与能力,本王自当支持。至于阿荔……”他侧头看向身边正挑着兔丁的姜荔,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骄傲,“她行事虽不拘常理,然其心至纯,以力破巧,亦是方法。”-
晚膳在一种对林清婉而言既轻松又冲击力十足的氛围中结束。萧云谏尚有公务要处理,先行离去。姜荔也说要回去打坐了。萧云凝亲自将她送上了等候的马车。
林清婉回到小院时夜已深。北境的秋夜格外清朗,天幕显得高远深邃,连星子也比京城那被宫阙灯火模糊了的夜空要更明亮璀璨。
她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曾拽着父亲的衣袖憧憬道:“爹爹,婉儿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当尚书,为国报效,光耀门楣!”
父亲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呢?他只是慈爱地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婉儿有志气。可惜啊,你是女儿身。不过无妨,爹爹将来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婉儿相夫教子,做个名垂青史的贤妇,一样是为林家争光。”
那时她还懵懂,只当是父亲慈爱的期许。可年岁渐长,诗书读得越多,便越清晰地看见那横亘于前的天堑。所谓的“贤妇”,不过是依附于父兄夫婿名姓之旁的几行注脚,是祠堂里冰冷牌位上一个模糊的姓氏。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如萧云凝那般,亲手将理想耕耘成现实的成就感;是如高娘那般,凭自身能力挣来官职与荣誉,在疆场上赢得尊重与话语权;更是如姜荔那般,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与绝对自由的灵魂,强大到让萧云谏那般惊才绝艳的男子,都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仰望者。
她终于知道那个在她胸口发烫甚至刺痛的感觉是什么了,是不甘,是渴望,是野心!-
这一夜,林清婉几乎未眠。第二天一早,她便主动去寻了萧云凝。
“云凝妹妹,”她神色郑重,“启明堂事务繁杂,若妹妹不弃,清婉愿尽绵薄之力。蒙学经义,算术格物,清婉皆可分担。此外,清婉家中带来些藏书,其中亦有农工杂学、水利营造之类,可充实学堂书库,供有兴趣者研读。”
萧云凝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握住她的手:“清婉姐姐肯帮忙真是太好了!我正愁蒙学这边缺少精通典籍的老师呢,那些杂学书籍更是宝贵!”
林清婉微微一笑,又道:“还有一事……清婉见高参军筹建的娘子军,想必初创之际,千头万绪,文书档案、粮饷核算、人员名册等事务定然繁琐。清婉在京中曾协助家父处理部分部务文书,对此略知一二,若高参军不嫌清婉笨拙,清婉愿闲暇时前去帮忙,分担琐碎。”
萧云凝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更加欣喜的笑容:“高姐姐那边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对这些案头工作很是头疼。清婉姐姐若愿相助,她定然求之不得!”
事情就此定下。林清婉迅速投入到启明堂的教学与管理中,她学识渊博,教导蒙童耐心细致,又能将经史子集讲得深入浅出,很快便赢得了学生们的尊敬和喜爱。同时,她也开始利用下午部分时间,前往高娘的娘子军筹备处,协助整理文书,核算账目,将一团乱麻的初建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高娘起初对这个尚书千金还有些疑虑,但见林清婉做事认真细致,条理清晰,且从不摆小姐架子,反而虚心请教军中事务,那份疑虑很快便化为了欣赏和感激。
林清婉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她不再有时间去伤春悲秋,去思索那些虚无缥缈的婚嫁前程。每一天,她都能看到自己的努力化为实实在在的进展——孩子们又多认识了几十个字,娘子军的花名册又完善了一页,一项繁琐的账目被她理清……
这种掌控自己生命,创造价值的感觉,让她着迷-
北狄,那日泰部。
北狄草原深处,小王子那日泰的营帐与他的两位兄长相比,显得寒酸而冷清。帐内牛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那日泰焦躁地踱步,他生母出身低微,本人又不像两位兄长那般勇武彪悍,在勃律赫死后,他的部众流失最快,如今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王子,不能再犹豫了!”跪坐在阴影里的老幕僚抬起头,“乌维王子已经遣使与巴图王子盟誓,要联手先除了我们!”
“联手?”那日泰脚步停住,声音发颤,“大哥和二哥……他们不是势同水火吗?”
幕僚扑倒在地,声音颤抖:“千真万确!王子!乌维王子立了血誓,要亲手斩下大朔神女的首级,以此祭旗!待他们吞并了我们的部众,就要合力南下,踏平雁州!”
那日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自然听过那个在狄人各部中已传得神乎其神的“神女”之名。据说她能召唤雷霆,挥手间便能取人性命,狄王勃律赫便是被她轻易诛杀。乌维竟敢立誓要杀她?这简直是自取灭亡!而巴图和乌维一旦联手,第一个要碾碎的,就是他这个最弱小的弟弟。
“他们……他们疯了!”那日泰声音嘶哑,“去找那个神女?他们不怕引来天谴吗?”
老幕僚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点求生欲的光:“王子,正因为他们疯了,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巴图王子暴虐,乌维王子狂妄,他们联手先灭我等,再南下寻衅,无论成败,我们都已成了草原上的孤魂野鬼!为今之计,只有……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日泰闭上眼睛,“可是那是大朔啊……投靠大朔,便是背叛草原,背叛狄部血脉!大朔凭什么信我?即便暂时收留,日后难道不会兔死狗烹?”
“王子!我们没有选择了!”老幕僚重重叩首,“襄王萧云谏并非嗜杀之人。他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北狄,而不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后拼死反扑的北狄!我们主动投诚,献上忠诚和部众,成为他钉在草原上的一颗钉子,就有活下去的价值!至于以后……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总好过现在就被巴图和乌维撕碎!”
“而且,您还记得吗?”老幕僚的声音压得更低,“大萨满曾预言,神女是天火,她能焚尽草原,也能赐予草原新生,我们若是投靠大朔,得神女庇佑,这不仅是您我残喘的生机,或许更是整个草原唯一的生路啊!”
“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那日泰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去,找我们最机敏、最悍勇的死士,持我金刀与血书,不惜一切代价潜入雁州!找到襄王萧云谏,告诉他,我那日泰,愿奉他为主,只求一条生路,求神女庇佑!”-
那日泰派出的死士,带着象征王子身份的金刀与浸透绝望的血书,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潜入了雁州城。消息被第一时间呈报至萧云谏案头。
萧云谏展开那封以狄文与生硬朔文双语写就的血书,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那日泰极尽卑微之能事,痛陈两位兄长的暴虐与对自己的逼迫,恳求襄王殿下收留,愿举部归附,永为藩属,只求神女庇佑,换取一线生机。
他轻笑一声,来自那日泰的求援,印证了他与赵都督和高参军早前的预判。他无意扮演雪中送炭的善人,北境的仁慈也并不廉价。他要的,是在对方山穷水尽时,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彻底的归附与最可靠的忠诚。
“那日泰王子的诚意,本王看到了。但要取信于本王,取信于北境三州的军民,空口无凭远远不够。”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名使者,“让那日泰亲自来。带上巴图或乌维麾下至少一名重要将领的人头,以及他们此次盟约的详细内容、兵力部署图。届时,本王会考虑在边境与他一会,商议和约之事。”
使者深深俯首,用带着浓重狄人口音的朔语艰涩回应:“尊贵的襄王殿下,您的意志,便是吾等性命所向。小人必将殿下之言,一字不差地带回给我家王子。”-
就在那日泰的死士带着萧云谏苛刻的条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返回草原的路上同时,雁州城迎来了狄患暂缓后的第一x个中秋。
第62章中秋
为庆祝雁州今年的丰收与和平,未等官府张贴告示,百姓们已自发地张罗起来。长街两侧,早早挂起了各式灯笼,有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其间竟还夹杂着几盏模糊摹画着“神女”英姿的独特花灯,引得路人驻足称奇。
街上游人如织,小吃摊前白烟袅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萧云谏和萧云凝也换上了寻常富贵人家的衣袍走入人潮之中。萧云凝一手挽着气色愈发好的林清婉,一手拿着刚买的鲤鱼花灯,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她刻意放慢脚步,不一会儿,就拉着抿嘴轻笑的林清婉,灵巧地钻进了旁边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朝着远处的萧云谏和姜荔挥挥手,示意他们自便,随即身影没入了熙攘人流。
萧云谏无奈地摇头失笑,侧首看向身旁的姜荔。她今日也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衣裙,在灯火的映照下,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此时姜荔正在端详一盏与众不同的灯,灯壁上模糊地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身影,周围点缀着星辰与流火的图案。
姜荔比划了一下:“怎么感觉画的是我啊?”
萧云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笑意加深,说道:“百姓感念你,却又不知你具体形貌,只能凭想象勾勒。在他们心中,你便是这般模样。”
姜荔闻言,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又看了几眼,点评道:“画得还挺有意境,就是这招式没对,这么拿其一它要生气的。”
萧云谏笑了笑,自然地牵起她比划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将她带离那花灯摊位,融入更热闹的人流中。
“走吧,”他轻声道,“前面好像有卖你上次说想吃的糖炒栗子。”
两人并肩穿行在花灯璀璨的长街,四周是鼎沸的人声与扑鼻的烟火香气。姜荔一会儿要尝尝刚出锅的桂花糕,一会儿又对匠人现场吹的糖人产生了兴趣。萧云谏始终跟在她身侧,耐心地为她付钱,帮她拿东西,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她生动的侧脸上,灯影在他眸中摇曳,漾开一片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