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看着她,轻声问道:“你仍是打算服下它,对吗?”
“能恢复力量为什么不要?”姜荔歪了歪头,“等我恢复了五成修为,别说是一个皇家档案库,就算是整座皇城的禁军都不够我打的。而且我只是去那里逛逛,又没说一定要拿遗诏给他。”
萧云谏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温声道:“你既已决定,我便不多言。只是谢淮舟所给的图未必周全,可否等我几日?我对宫中旧档所在之处略知一二,或可为你添补些细节。”
“好,你慢慢画,不急,别又偷偷耗神把自己累垮了。”姜荔站起来,朝他挥挥手,“我回自己房间啦。”她走到门边,忽又回头,拿起桌上渐渐散尽热气的油纸包,“包子凉了腻胃,我拿出去让福伯热热再吃。”-
第二天上午,萧云谏便将亲手绘制的布防图递到了姜荔手中。
“大致如此,”他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气息有些不匀,“宫闱禁地,守卫森严,你务必小心,以自身安全为上。”
几乎同时,漱玉宫外也有谢淮舟的人悄悄送来了一只细竹筒,里面同样是一份详尽的图纸。
姜荔将两份图纸并排摊开。萧云谏的笔触沉稳工整,对禁军巡逻路线、岗哨间隔、甚至几处宫墙年久失修可能存在的缝隙都标注得一丝不苟。他甚至连夜间哪些角落的太监习惯偷懒打盹,都用小字在一旁细细注明。而谢淮舟提供的图则更侧重于档案库内部,机关暗道的位置和开启方法都清晰在目。
两份图纸互为补充,严丝合缝,仿佛将那座库房的里里外外都展现在了姜荔眼前。若按图索骥,此行几无风险。
她抬起眼,看向萧云谏。他今日未束发,乌黑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后,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日夜晚阴雨,他的病似有加重之势,太医已来过两回,汤药也灌下去不少,病情却并未见缓解。
“你是不是熬夜了?”姜荔皱眉问道。
“无妨……”萧云谏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他勉力抬眼,对姜荔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不用担心……咳咳……暂时死不了……”
姜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被冷汗浸湿的鬓角,还有那双即便在病痛折磨下,望向她时依旧清晰而温柔的眼睛。片刻后,她伸出手:“张嘴。”
萧云谏有些茫然,却还是依言微微张开了没有血色的唇,下一刻,一粒圆润微凉的东西迅速送入他口中,舌尖化开的药香无比熟悉——上一世那颗救他性命的百病全消丹,他猛地抬头看向姜荔。
“我准备今晚就去档案库探探,你好好养病。”她直起身,几步退到门边,回过头对他眨了眨眼,“别担心,回灵丹没问题,我现在觉得身体内灵力可充足了。”
“等等,阿荔!南境军近日似有异动,此去恐是……”萧云谏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磅礴的药力正与他虚弱至极的身体激烈融合,让他身体瞬间脱力跌回床上。
远远传来姜荔清亮的声音,带着毫不在意的疑惑:“南境军?那又怎么样?”-
夜黑风高,姜荔的身影如一道虚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守卫与高耸宫墙,落在了皇家档案库的阴影里。有了手里两张图纸,再加上她神鬼莫测的身手,让她几乎没什么障碍就打开了档案库内的密室大门。
密室内的通道并不宽阔,地板墙壁都暗藏杀机,但这些足以让江湖顶尖高手畏步的布置,在姜荔眼中却跟小孩的玩具没什么两样。偶尔遇到一些设计得过于繁复,需要耗费诸多精力才能推演的谜题机关,她就干脆一剑砍了它,反正萧云谏说了,以力破巧也是一种解法。
在最深处,她看见了那个尘封的遗诏木匣。姜荔上前打开,从中取出那份有些年代的绢帛,里面写着拗口的文言,大意就是颂扬已故太子萧景如何仁孝英睿,德配天地,乃是社稷无可争议的继承者,先帝特此明旨传位于他云云,落款处盖着先帝的朱红玺印。
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发生,难道谢淮舟大费周章,用一颗珍贵的回灵丹,就为了换这份‘名分’?
就在姜荔拿着遗诏疑惑之际,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胆妖人,竟敢私闯皇家禁地密室!立刻放下手中之物,束手就擒!”x
姜荔转过身,只见一队全身玄甲、手持利刃的皇室禁军已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在重重甲胄护卫之后,赫然站着两人,其中一人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苍老,眼珠浑浊,他看向姜荔的眼神既有被冒犯帝威的震怒,也有对仙人贪婪的狂热。
另一人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如同评估一件罕见器物一般扫视姜荔。
当朝皇帝萧衍,还有国师玄微子。
“漱玉宫姜荔,竟敢觊觎皇家密诏,窥伺社稷神器,说,可是老七指使你行此悖逆之事?还不速速跪下伏诛,交出密诏,朕可留你全尸!”
国师玄微子拂尘一摆,挡在皇帝身前半步,既显护驾之忠,又避免首当其冲,他声音悲悯中透着贪婪:“无量天尊。陛下,此女身负异禀,灵气沛然,确非凡俗,然其罪孽滔天,待贫道将其擒下,抽灵炼髓,可弥补其过,为陛下延年益寿略尽微力。”
姜荔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哦,你就是那个大朔皇帝啊,怪不得我一想到你就觉得怪恶心的,你长得确实有点恶心。”她视线又转向玄微子,“你是国师?看起来不比那个清虚子强多少嘛,是靠拍马屁当上国师的吗?”
“放肆!猖狂!给朕撕了她的嘴!”萧衍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辱骂气得双眼发红,手指几乎要戳到姜荔鼻梁,“拿下她!格杀勿论!”
最前排的禁军刀剑铮然出鞘,寒光闪烁间,队伍迅速合围,将姜荔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姜荔只是叹了一口气,手中其一剑渐渐成型。
快得看不清她手上的动作,只有一道清冷的光弧划过,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禁军保持着前扑挥砍的姿势僵在原地,下一秒,他们厚重的精铁胸甲上便出现一道平整的裂痕,随后,上半身沿着裂痕缓缓滑落,与下半身分离,沉闷地砸在地上。血汹涌喷出,染红地面。没有惨叫,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的意识还停留在冲锋的那一刻。
第一剑,清场。
萧衍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化为惊骇的惨白。他踉跄后退,差点被自己龙袍下摆绊倒,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护……护驾!国师玄微子!拿下她,快给朕拿下这妖女!!”
玄微子脸上装模作样的表情面具也裂开,溢出其中的惊骇之色,他看得比皇帝清楚,姜荔那随意一剑,威势已远超此间武者或寻常修道者范畴。然而帝王在侧,他退无可退,只能咬牙上前,拂尘急挥,口中念着在姜荔眼中粗浅无比的法诀,指挥剩余的禁军和几名随行道士再次结阵合围。
姜荔看着那些扑来的火蛇、符光、刀剑,还有玄微子那煞有介事却漏洞百出的步法,忽然笑了,好像孩童看到了折翅蜻蜓拙劣的挣扎。
她手腕微转,挥出了第二剑。
比第一剑更蛮横、更彻底,它摧枯拉朽,沛然莫御,剑光之下,众生平等,没有身份贵贱,也没有力量强弱,像秋风扫过麦田,又像镰刀割过草茎。
宛若刍狗。
曾经代表人间至尊的明黄龙袍碎成染血的破布,与玄甲碎片、道袍残缕、断裂的刀剑,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一刻,承受了剑气余波的皇家档案库也终于不堪重负,盘龙柱断裂,刻着历代皇帝功绩的石壁倒塌,整座皇家档案库在漫天烟尘与木石碎屑中坍塌成了断壁残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