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看着她这副睥睨天下的模样,也忍不住被她感染出了轻松的笑容,他一边用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一边温声应道:“好,那阿荔只管安心修炼,提升修为,这后方的所有琐碎杂务,自有我来料理。我会广布耳目,严密监看朝野上下以及江湖各派,若有谁性情突变,或突然展现出不合常理的能力与野心,那便极有可能是它寻到的新宿主。”-
七日后,萧云凝颈间的伤口只剩一道淡淡红痕了,她决定启程回京。
送别那日,天气晴好。虽不比齐王离开那日,但仍有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萧云谏在仪仗队伍中安插了一支亲信精锐,既是护送她平安抵京,也是将一股可靠力量交给萧云凝,助她在京城立足。林清婉重新写好了密信,郑重交给萧云凝。除此外,萧云谏更精心准备了两份沉甸甸的“民意”:一柄象征着北境军民感戴的万民伞,以及一卷由雁州及周边府县德高望重的乡贤耆老们联名签署的信件。
萧云凝立于车架前,眼眶微红:“七哥,辛夷姐,清婉姐姐,你们要多保重。”
“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万事谨慎,有事随时寄信给我。”萧云谏嘱咐道。
林清婉也上前,轻轻抱了抱萧云凝:“公主殿下,一切按计划行事,我们在北境等你消息。”
姜荔则将一块新的玉佩塞到萧云凝手中:“这个里面有三道剑气,这样谁都伤不了你,有事了我也可以立刻感应到。”
萧云凝紧紧握住玉佩,重重点头:“谢谢辛夷姐。”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境辽阔的天空,以及眼前这些亲友们,深吸一口气,在侍女的搀扶下,姿态优雅而坚定地登上了马车。
车辙转动,仪仗缓缓启程,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北境甘霖普降,灾情得到彻底缓解,民间对“襄王殿下”与“神女娘娘”的拥戴达到了空前的高度。而关于齐王萧云澜“悖逆人伦,触怒天威,遭天诛而死”的消息,也随着官方告示与民间口耳相传,迅速席卷了整个北境乃至周边州府,并朝着京城方向扩散而去。
萧云谏每日忙于政务,接见各地官员,调整政策,安抚因齐王之事可能带来的人心浮动,同时联系金镇岳多多注意民间传闻。姜荔则大多时候寻觅灵气充盈之地修炼,或是御剑而行,悠游于北境的山川之间。
齐王身死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京城。奏章是襄王萧云谏亲笔所书,字里行间用恭谨沉痛实则严厉的语气指出萧云澜的罪证——挟持皇妹云凝公主,威逼“神女”姜荔,图谋不轨,触怒天威,故遭天诛。
随附的诸多证据证词言之凿凿,详述了当日雷罚如何精准可怖,又如何只诛元凶而未伤及无辜的云凝公主分毫。更以“神女”引雷后北境普降甘霖、缓解持续数月大旱的神异景象为佐证。
乾元宫内,帝后震骇,满朝皆惊。
一派大臣愤然出列:“齐王殿下乃天家血脉,竟在北境不明不白死于非命!天雷之说何其荒谬,定是那所谓‘神女’姜荔使的妖法邪术!此等妖女祸乱朝纲,戕害皇子,必须立刻锁拿回京,彻查严办,以正国法!”
另一派大臣则力陈利害:“大人慎言!此事证据确凿,万民见证!齐王行事悖逆人伦,触怒天威方遭此劫,此乃天意昭彰!更有神女随后降下甘霖,解北境大旱,万民感戴,呼为祥x瑞!此时若贸然问责神女与襄王,非但于理不合,更恐寒了北境军民之心,失尽天下民望!”
就在朝中各方唇枪舌战相持不下之际,萧云凝也后一步抵京了。
归京后,萧云凝先回到了自己的宫中安顿,紧接着,以襄王萧云谏和北境军民名义呈递的万民伞、乡贤联名信,以及萧云凝本人亲笔所书的,详细描述齐王萧云澜如何癫狂挟持自己,又如何被天雷诛杀的奏本,甚至还包括齐王与四公主暗藏私兵的证据,都被依此送到了皇帝案前。
待到大朝会之日,萧云凝身着素净宫装上殿,颈间伤痕若隐若现。她在文武百官面前,将当日情形娓娓道来。她言语清晰,神态悲戚却不失皇女威仪,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将齐王的“悖逆”与“天罚”的不可违逆渲染得淋漓尽致。
“父皇明鉴,万千北境军民皆是见证!如此天威,岂是人力可诬?神女降霖,恩泽北境,此乃我朝祥瑞!六哥……齐王他利令智昏,触怒上天,方有此劫!儿臣每每思及当日情景,犹自心惊,若非神女庇佑,儿臣早已……早已与六哥一同化作飞灰了!”
她俯身叩拜,姿态柔弱却话语铿锵,将一个受害者和天命见证者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
萧云凝在朝堂之上的陈情,配合那柄象征着民心的万民伞与乡贤联名信,以及萧云谏精心罗列的罪证,彻底将京城中针对北境和姜荔的汹汹舆情扭转。
皇帝纵然心中对萧云谏势力膨胀再忌惮,对姜荔的存在再疑虑,在如此天意与民意面前,也不得不暂时按下心思。
最终,朝廷明发诏书,定调齐王萧云澜“行为狂悖,意图不轨,触怒天威,咎由自取”,着削去一切王爵封号,以庶人之礼下葬,其母族党羽亦受牵连,论罪处置。
对萧云凝,皇帝嘉其“临危不乱,秉性端良”,特赐封号“瑞宁公主”,并赏赐金银珠宝若干,其在宫中的地位与话语权大增。加之她巧妙暗示自己手中握有太子与万皇后的重要把柄,令朝中各方势力,皆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对她有所动作-
朝廷关于北境的诏书也很快送到了萧云谏手中,诏书开篇是对萧云谏稳定北境的例行嘉奖,然而接下来的内容中,皇帝以隆重到谦卑的态度,高度赞扬了姜荔“降下甘霖,活民无数”的莫大功绩,正式敕封其为“护国神女”。
接下来,诏书的恩典可谓是石破天惊了:“……朕心向往之,诚请神女法驾入京,享国家供奉,立国师尊位。朕愿焚香沐浴,执弟子礼,聆听教诲,以求天道……”
在诏书的末段,更抛出了一个令萧云谏瞬间目光冰寒的安排:“……感念神女清修孤寂,特遴选宗室子弟中容貌端庄、品行优良者充为近侍,随侍神女左右,聆听训导,涤荡凡尘。今遣使团,携子弟画像名录前往北境,恭请神女亲自遴选。”
诏书宣读完毕,厅内一片死寂,前来宣旨的钦差感受到襄王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寒意,硬着头皮道:“襄王殿下,使团已在路上了……不日就将抵达北境。”
萧云谏指节用力,几乎要将诏书卷轴揉成一团,他深吸一口气后,才看向钦差:“有劳天使,本王知晓了。神女近日闭关静修,不便打扰。待使团抵达,再议不迟。”
钦差被他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气势所慑,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告退。
钦差离开后,萧云谏在厅中站立良久,手中的诏书已被他随手扔在一旁。他如何看不明白诏书中那看似尊崇,实则包藏祸心的意图?不过是想将阿荔圈禁到京城,置于皇权的监视之下,用荣华富贵和虚名来捆绑她。而那所谓“遴选宗室子弟充为近侍”,更是荒唐透顶,其心可诛。这不仅是在她身边安插耳目窥探一举一动,更是想法设法离间他与阿荔的情谊,妄图分走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殿下,”他身后的福德颤声询问道,“此事可要知会姜姑娘?”
“我亲自告诉她。”萧云谏声音沉沉,笃定道,“她不会同意的。”-
第78章谢淮舟
萧云谏找到姜荔时,她刚结束今日的打坐,正爬到王府后院的一棵古树梢头眺望夕阳。察觉到他的脚步声,她低头望来,眸中映着漫天霞光。
“阿谏?”她轻轻一跃,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在他面前,“那老皇帝又送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诏书来?”
萧云谏颔首,将手中那份明黄的卷轴递给她:“是,关于你的。”
姜荔展开诏书,目光扫过,当看到“法架入京,立国师尊位”时,她嗤笑了一声:“我要真想当国师,当初在京城就留下了,还用等到现在?”
视线下移,又看到“执弟子礼,聆听教诲,以求天道”,她更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想得美,在我们天衍宗,光是入门就要测灵根心性,资质过关了才能做外门弟子,筑基成功后才有资格晋升内门,他倒好,一来就想拜我为师,他有什么资格?脸皮真厚。”
萧云谏听着姜荔毫不掩饰的嫌弃,脸上忍不住也失笑,九五之尊执弟子礼,在世人眼中是无上荣宠,可在他的阿荔这里,却连修仙界最基础的门槛都够不上。
姜荔的视线落在最后的“遴选近侍”上,她困惑地抬起头看向萧云谏:“这又是什么意思?给我送仆人?可我不喜欢旁人伺候啊。”
“不仅仅是仆人。”萧云谏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同时也是眼线,以及离间你我的手段。”
“离间?”姜荔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啊,我明白了!就是什么‘美人计’吗?跟我以前在玄天界时,有些人想方设法给我塞什么炉鼎一样?”
萧云谏眸光一凝,伸手握住姜荔的手:“何为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