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维斯关上灯,让卧室重回漆黑。黑暗里,他的声音像点燃的微弱火苗,摇晃明灭。
“我在隔壁,有事过来找我,或者芯片终端联系我都可以,现在……”他顿了一下,“晚安。”
甘霖看着黑暗深处,半晌才开口:“晚安。”
门被关上,确认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甘霖终于松口气,紧绷的肌肉慢慢柔软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紧闭的大门方向。
他完全看不懂赫塔维斯这个人,若是没有听说过那些传闻,他会认为赫塔维斯是个虽然神经质,但足够温柔的人,可脑海里有了他人的评价,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模糊撕扯。一时间,也分不清该听从真实感受,还是口口相传。
给自己其余伤口也涂抹药膏后,甘霖躺下,被子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叠文件静静躺在床头,没来得及去看。等他再一睁眼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时间指向九点半。
无论如何,在空旷的广场碰正面,显然不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警铃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一时间引得整个高塔区摇摇欲坠。
“发现入侵者!发现入侵者!”机械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高塔区上空。
“啪、啪!”警戒灯一盏一盏依次亮起,暴雨下,广场白茫一片。
一道身影在雨夜里狂奔,以极快的速度从广场边缘闪身进建筑群里。
“轰——”再一声惊雷,掩盖住一片兵荒马乱。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带水的沉重滴进走廊的地毯,甘霖缓慢走到一扇房门前,“嘀”,门自动识别他的芯片,打开。
很累,浑身黏腻和湿润的感觉糟糕透了,他只想冲个热水澡,趁着仅剩的几个小时再浅浅休息一会儿。
木质香扑面而来,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紧闭,这种强烈的安全感让甘霖瞬间觉得身体无比沉重。
脏衣服一件件堆在地上,浴室灯亮起,花洒喷出绵密的水。甘霖闭上眼,任干净冲刷掉他一身污垢与疲惫。
这一趟不能算是无功而返,有很多信息,一是高塔分为东西两区,不过交界点是否是那个广场不得而知;
二是管道里的摩斯密码,准确指向一个入口,那个入口是高塔区广场里一个非常隐秘的角落,说明有人曾经通过这个管道进入过高塔区内部,并且在这里做了记号。显然,用摩斯密码这样的方式,不会是异形所为——
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通过排水系统进入高塔区的方式,并且,那个人没有被发现。
甘霖喘着气,身影冲过一条又一条崎岖小巷。半空中巨大的拍翅声穷追不舍,碍于这滂沱,它们速度不快。
“嗡嗡!”警铃的声音响在各个地方,甘霖脚下踉跄,大腿肌肉瞬间发力维持住身形。
头疼,他刚醒来的时候,身边也充斥这样的声音,这种警铃声让他针扎一般的头疼,大脑一片混乱,只剩抑制不住的心跳,还有层层堆叠的画面,无数场景在眼前交叠出现,过去、现在。
终端挂断,韩涯长叹口气,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一通举报电话打出去后,慢悠悠倚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轻轻摩挲手里的老旧钥匙扣,等着。
红灯区大厅来了一拨人,又离开一群人,这个地方,就像头张着嘴的巨兽,吞噬人们此消彼长的欲望。
卡座,甘霖始终面无表情,他对爱因斯说:“以后别自己来这种地方。”
他说话不是清冷的单音节就是这样的语气,总让人感觉像在被命令着,于是被命令的爱因斯埋下头,委屈道:“知道了哥哥。”
提到“哥哥”两个字,甘霖蹙眉,他再三看过爱因斯的脸,不确定问道:“你认识我?”
爱因斯抬起头,疑惑:“之前不认识,但是现在认识了。”
他对自己说,或许游乐场只是刚歇业,妈妈正在检查设备,做最后的交接。
“没了,就再换一个。”对方说,“感官摄取的损耗率原本就高,S-16已经撑得够久了。不过,她也提供了新的范例,之后招聘,可以增收天生情感丰沛的羊属。”
甘霖眼睛涨得猩红,他在短短的一句话里,模糊拼凑出了母亲死亡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壅塞着他的呼吸、心跳与神经。
“要不要先洗个澡?”亚瑟说,“衣服黏在身上,不好受。”
睡衣是浅灰色,很干净,折叠得也很整齐。甘霖垂眸看了看,没着急接。
“他其实有一个儿子,名叫林笙。森林的林,笙歌的笙。”
林笙。
赫塔维斯默念着这个名字,倏忽想到了另外一人。
“翎生?”
“没错。”凯恩立刻会意,“翎生,出生于底巢‘鸟笼’社区。我们怀疑其身份信息被篡改过,实际就是‘林笙’。但按照林知行的经济条件来看,又不太可能。”
“此外,翎生很早就离开了底巢。资料显示他五岁时就被星探挖掘,现在,他已经是歌剧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咔。
赫塔维斯登时偏头,咬住声音来源处。
在黑色竖瞳的凛然下,林白探出的半边身体随之一抖,瞬间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