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尽,竟然骤然失了力,再支撑不住般,直直向甘霖倒来。
甘霖问:“什么?”
下一秒,狡猾的蛇霎那发力,借着片刻分神,彻底抽离出甘霖掌心,接着蛇尾收紧,轻车熟路地想缠。
小羊反应迅速,转身就跑,怎料蛇过分狡诈,那尾巴没再往腰上去,反倒直奔脚踝,缠得甘霖一个趔趄,险些扑地时,被蛇尾及时一拉,整只羊栽倒进柔软的床。
卑劣的蛇!
甘霖简直想把他尾巴扎穿,偏偏蛇还敢主动贴过来,他就着双手和腰肢被缠裹的姿势猛地翻身,反拧蛇尾的同时向上蹬腿,被一把握住了脚踝。
“你乖一回,好吗?”赫塔维斯俯身,如情人般,热切又温柔地哄骗道。
“Honeyplease?”
第44章蛇羊恋
甘霖心脏莫名一颤,继而感受到被放大的触觉。
是赫塔维斯的手。
对方掌心贴着盘羊角,而后轻轻一握,细致摩挲过每圈纹路,从尖锐的顶点,到圆钝的根部。
蛇没有用劲儿,所以不痛,只是有点痒。
亚瑟的体温,不知是因为接触还是打斗,变得比刚刚高了点,就这么裹着,竟然还有点……舒服。
小羊在他掌心下眨眼,像猫咪被顺毛摸一样,边气边享受,索性宽宏大量,姑且留蛇一命。
半晌,他觉出不对劲。
“你摸够了没?”
二人寻声望去。
就见城门口急慌慌跑进个青绸宽袍、道髻高束的年轻人,他身段修而韧,面容也清俊,只可惜此刻瞧着脑子不大好。
此人使劲儿撞开了城门口戍兵,边跑边嚎:“我的九龙沉香四蹄破霄千里觅仙踪果老驴啊——”
赫塔维斯擦剑的手停住,蹙着眉问:“什么驴?”
甘霖不答,只默默让开一点路。
下一瞬,此人从他身侧掠过,猛地扑到灰驴尸身上,嚎得百转千回、肝肠寸断,愣是没让赫塔维斯寻着任何插话开口的机会。
待到这人自己稍稍平复,他才仰着猩红的眼,愤声质问:“为什么杀我的驴!”
“为什么不看好你的驴?”赫塔维斯说,“牲畜失控以至伤人,依律可斩。”
“那不是还没挨着嘛,”此人抹了把脸,又恨恨然指着甘霖,“你不是都把他给推开了?这还不够么?我的驴转不了那么急的弯,压根儿不会再碰到他。这事儿都怪你们阳寂戍兵检查时候太粗鲁,戳疼了我的驴,要不然它怎么会失控?你怎么舍得对一头小毛驴痛下杀”
他一开口就没个完,拍拍手站起身,颇有种要股赫塔维斯争论到底的架势。
可他才刚卷起道袍袖口,就被匆忙赶至身侧的另一人拉得猛然后仰,那人迅速一脚踹在他膝弯处,这年轻道人猝不及防被迫跪下,又遭死死摁住了脑袋。
“对不住,我家主子行事鲁莽,今日之事多有得罪,还望二位海涵。”摁着道人的另一人也开口,声音清越落拓,竟是个年轻女子。
“江浸月!”那道人奋力挣扎,叫嚷着,“你赶紧放开我!我要为九龙沉香四蹄破霄千里觅”
“行了,”赫塔维斯听得耳芯疼,问,“那驴子多少钱?我照价赔给你。”
“多少钱也换不回我的驴!”那人愤愤道,“你知道它陪我同行了多少路吗?整整二千四百五十六里!我们从花朝城出发,缘西南群山险峰走了快一年才到阳寂,离修行圆满就差最后的千霜岭!你怎么就在这时候杀了我的驴?”
他说着说着,竟然又哽咽起来,以拳捶地,痛彻心扉。
“花朝城?”甘霖看向另外那人,“江姑娘,你们是自江州花朝城而来?”
“正是。”江浸月点头,将两份路引[1]递过去,“我家主子出身江州宋氏,乃是宋家嫡子宋朝雨。”
赫塔维斯同甘霖相互对视一眼。
江州宋氏一族在大景,不可谓不出名。
宋家祖上并非名门望族,往上追溯三代,不过是西南山间普通佃农。可耐不住宋朝雨的爷爷有能耐,爹更有能耐。
长治帝登基前夕,西南江州破裂,土甘割据,衍都派去的京官斗不过地头蛇,那些人往山里一藏,十天半月都难觅。江州境内改土归流的政策,也因此难以实现。
若没有宋朝雨爷爷挺身而出,山中缠斗土甘、官府通风传信,这事儿不知得再焦灼多久。
改土归流事成后,宋家受朝廷褒奖,封官赏钱。宋朝雨的爹宋平生颇有经商之能,竟然从官府对自家的暧昧态度中嗅着了钱味儿,渐渐渗透入丝绸矿产水运诸业。仅仅二十年,便让宋家一举成为了定西府四州首富。
不过前世,甘霖并未同江州宋氏产生过任何交集。
“久闻宋氏大名。”甘霖思忖片刻,说,“我记得宋家家主,膝下共有两子。”
“公子说得不错。”江浸月点头,“主子还有位哥哥,名唤宋朝晖,于前年衍都殿试中斩获二甲十六名,如今已入翰林院中修习。”
她顿了顿,面色稍显古怪:“不过我家主子他志不在朝堂。他生性洒脱,不拘小节,热衷游历江州山川。此次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各地风俗迥异,主子难免显得特立独行,望二位公子见谅。”
“无妨。”甘霖问,“那你是?”
“我乃主子贴身近侍,随行左右护其周全。”江浸月抱臂行礼,露出了背上所负重刀,刀身宽而长,泛着冷光。这样一位俊美挺拔的姑娘,背着这样大的一把刀,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你跟他俩解释这么多有何用?”宋朝雨钻空站起身,呸掉了嘴里的雪泥,叹了口气:“我的驴又回不来了。”
“这下好了,原本只用为如何获取边军许可、进入千霜岭侧三峰一事发愁,可现在驴死了!没有驴,咱们就更难进山寻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