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同样在北庐的东南区域,在更东丶更南的区域,坐落着几家大型汽车配件厂。
北庐的高昂地皮,使许多制造型企业望而却步,它们更愿意将厂址选在二三四线城市。但汽车厂不同,汽车零配件昂贵的运输成本,使得他们通常围绕大型整车厂商建造。
苏国两大汽车工业城市,一是首都北庐市,二是位于南方的上川市。
祁煦的父母,就在其中一家汽车配件厂内打工,每日穿着防护服,在流水线里上料丶下料,将成千上万个零件都打造成同等的模样。配件厂按小时计算薪酬,包括祁煦的父母在内的许多打工人,都会通过加班来获取更多报酬。
因此,祁煦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他不仅照顾自己,还愿意照顾身边的小朋友们。
胡同就是他的家。
如果有人告诉祁煦,他会在这条胡同里捡到小孩,他一定会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是,在祁煦12岁那一年的暑假,他真的捡到了一个漂亮的小孩。
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胡同里和小夥伴们踢球玩耍,临到回家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多,星夜沉沉,公交车站台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孩。
小家夥看起来很小,约莫只有五六岁,小脸蛋又白又嫩,挂满泪痕,他坐在站台的马路牙子上,缩成一团,半张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小孩上身一件粉色的短袖,下身一条亚麻色工装裤,衣服很新,没有一丝尘土。远看,还以为是个小姑娘,近看,才发现他留着比寸头稍长的短发,似乎,是个小男孩。
厂区附近的孩子,祁煦都认识,他们常年在太阳底下暴晒踢球,每个人都晒得像黑炭似的,穿着破破烂烂的丶早已洗到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来。
眼前这个精致的孩子,明显不属于这里,他像是坠入凡尘的迷途精灵,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个孩子,就是乌锐泽。
很久以後,祁煦才知道,彼时致诚集团在附近新运营一家酒店。那时的致诚,远不如後来的财大气粗,员工不多,管理层凡事都得亲力亲为,乌志城是家族企业起家,这间酒店,由乌志坚负责管理,因此当时乌志坚一家,直接住在酒店里,方便乌志坚办公。
那时,乌锐泽刚刚听说乌志坚有了另一个儿子,气得离家出走。
乌家的家人都以为,五六岁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呢?最多,是在街对面的商场打几局游戏。
怎料小孩儿那麽胆大,竟跳上一辆公交车,坐出数站,眼看着周围的街景越来越不熟悉,才後知後觉地感到害怕。乌锐泽身上什麽通讯工具都没带,他那麽小,又不认识路,随便挑了一站从公交车上匆忙下车,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害怕地哭了起来。
祁煦走到小孩面前,蹲下身子,问道:“小朋友,你是迷路了吗?”
乌锐泽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抽抽搭搭地哭泣。
祁煦温柔地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作为安抚,惊讶地发现——好软啊。一丁点肌肉都没有,隔着衣服,手掌触及的皮肤,像水做的洋娃娃,一碰就化了。
祁煦更温柔了些:“你的爸爸妈妈是谁?别怕,我叫祁煦。你是迷路了吧,我送你回家。”
为了增加可信度,祁煦又报出自己父母的名字,他的父母,都是厂区有名的和善人,他想,倘若乌锐泽是厂区的小孩,一定认得他的父母。
乌锐泽擡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这位陌生的小哥哥,委屈的抽泣无法立刻停下,于是他边哭边看,像极了撒娇小狗。
“诶,你别哭啊。”
祁煦笑起来,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与几分手足无措,12岁的祁煦,远不如後来会哄孩子,见漂亮小孩哭个不停,手上摸索了一阵,没摸到纸巾,不知道该怎麽办,只好擡起手,用指腹擦掉他的眼泪。
他的手指,擦到乌锐泽脸颊的片刻,乌锐泽像是被惊了一下,他猛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把脸颊藏到手臂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哭得红红的眼睛,瞳仁是圆滚滚的黑色,扑闪扑闪,像只受惊的幼崽。
“你在害怕?我……”幼年祁煦不善言辞,在脑海里思索半天,只想出一句,“我不是坏人。”
恩,但也没有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啊。
乌锐泽仍是一脸不信任他的样子,祁煦思索着要怎麽才能取得漂亮小孩的信任,恰在此时,只听——
咕噜~
乌锐泽的肚子,适时地叫出了声。乌锐泽一扬眉毛,欲盖弥彰地捂住肚子,像是要藏住自己的反应。
漂亮小孩,偶像包袱倒是很重,好可爱啊。
祁煦轻笑一声,柔声道:“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回家吃饭。我做饭,很好吃的,要不要尝尝?”
祁煦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吃顿饭而已,吃完饭,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