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是那场殴打後的几天,谢谨言的右腿依旧疼痛,他蹙着眉,走在路边,每一步都谨慎。
不止因为疼,还因为看不清。
因此直到景衡走到近前唤他,他才擡眼望着来人。
景衡也挂了彩,脸上贴了几张创可贴,胳膊上的伤口还渗着血丝。他靠近谢谨言,把他逼到墙边,说:“谢谨言,你不该背叛我。”
小小的孩子,说起这句话,透着成年人沉重的愤怒。
谢谨言眨眨眼,视线却聚不到一块儿,因此显得没有神:“我,我没有……”依稀猜测景衡指的是什麽,他解释说,“那天我左手疼,你一抓……真的太疼了。”
怕景衡不信,他还举起左手,给对方看肿涨的小指。
景衡摇头:“我不在乎这个。”
不在乎?谢谨言怔住,没料到得到这样一句话。
气氛陷入沉默,两人眼神相对,一人朦胧,一人精锐。
“你的眼睛……确实好看。”景衡望着他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喃喃道,“虽然已经毁了……”
谢谨言:“什麽?”
景衡没有回答,依旧双臂环抱在胸,盯着谢谨言看,他看得太久,视线中逐渐流露出餍足的意味。
时至今日,谢谨言才明白,那或许是一种欣赏艺术品的成就感,只是他不明白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当初的他就更不明白了,只是本能察觉到对方的恶意,不禁缩了缩肩膀。
“谢谨言,你已经给过我赔礼,你的奇遇,确实有意思多了。”景衡对他的畏惧十分满意,咂咂嘴,忽而话音一转,“只是我还是不开心。”
谢谨言:“……”他完全不懂景衡在说什麽。
“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景衡的视线牢牢锁住谢谨言,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倔强的唇角,最後落到胳膊上,那里有一大块伤口,还未结痂。
“听说过歃血为盟吗?”
“……”
“你是我最好丶最信任的朋友,当然要做些特别的事。”景衡的声音凑到面前,带着诱惑,他忽然抓住那条手臂,手指狠狠搓过去,重新剥开鲜活的皮肉。
谢谨言闷哼着挣扎,却挣不开他的手臂。
鲜血从一人的伤口中渗出,流向另一人,从此他们骨血相连,污秽共染。
“谢谨言,沾了血,无论白天黑夜,你都是我的人。”
“倘若背叛,必须以血泪偿还。”
“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吧。”
儿时的诅咒撕开记忆封印,再度回荡耳畔。谢谨言瞳仁凝顿,良久的呆滞後,慢慢颤抖丶战栗,犹如冬雪将化时屋檐碎裂的冰屑。
他想哭,可是眼里干涩,半点泪也无,他想笑,可是张开嘴,只有空洞的风吟。他几乎用尽全力挣扎,然而木已成舟,再挣脱不开命运的嘲弄,也无法将自己的人生拨回原点。
那是他一生的痛啊!
孤立丶羞辱丶排挤,那是他难以逃出的阴影,是纠缠不休的诅咒,是抗拒不了的梦魇,是困了他锁了他半辈子的囚笼!
他不敢爱,不敢恨,不敢抱怨,亦不敢倾诉,活成了行尸走肉,活成了心如死灰。被折磨到遍体鳞伤,精疲力尽,也只敢在午夜梦回,咬牙切齿地啜泣。
他的感情宣泄从来无力,只有面对自己,才酣畅淋漓。
他以为父亲是这一切的源头。父子间的感情,变成一根刺,爱有之,怨有之。他怨父亲,也怨来到人世的自己,怨到背井离乡,怨到癫狂自伤。
可他都怨错了人!父亲本无辜,真正的祸首,竟然是自己!
是自己!
真正背负冤孽丶应该消失的人,是自己!
多麽滑稽的笑话啊!
谢谨言笑到脱力,笑到癫狂的目光渐渐冷下去,冷下去,直到最後一丝光从眸中湮灭。
男人抚过他的额头,满意地看到他无神的双眸。
“谢谨言,我给你一个选择。”
“求生,就要臣服于我,求死,我让你体面解脱。”
男人捧出一张宣纸,纸上萤光流转,依稀有人影顾盼。
“纸镜绘影,他就能借用你的灵气继续活下去。用你仅剩的东西,换别人活,这条命,就不算太过无用。”
“生还是死,选哪个?”
谢谨言疲惫地擡起睫毛,望着宣纸,他不知那人是谁,不过,是谁都好,总好过满身污秽的自己。
他已没有求生的意志。
艰难擡起指尖,靠近镜面,直到手心贴覆。倏忽光芒闪动,镜中人反握住他的手,走出镜中,俨然是谢谨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