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疾
荼津畔,沈自钧盯着那条狭长的光路,目光急切。
漆黑如夜的水下,星星点点的光自深处浮游而来,如同一尾尾洄游的鱼,冲破藤蔓绞缠,飞快靠近水面。
每一团光影,都是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沈自钧眼里的光暗了又亮,每一个挣脱束缚的光晕都可能是谢谨言,却又都不是。
萤萤光影流转不息,沈自钧全力维系通路不断,浑身灵气几乎耗尽。
谨言,我懂你的意思,为这些魂魄,我们已经尽可能争取了时间。接下来,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
你快回来啊。
水下的光已经幽微,零星的光点浮上来,孱弱飘忽,其後,一星碧色莹润清透,如同萤火。
沈自钧死死盯着那星萤火,眼中仅剩的希冀凝聚,仿佛垂死之人渴盼救赎的福音。
“谨言,谨言……”他顾不得灵气溃散,飞身入水,迫不及待去迎那道满载希望的光。
萤火入怀,却不是熟悉的人,而是瘦弱稚嫩的孩童,朗月映空的袖扣,躺在孩子掌心。
沈自钧面色一沉,心头骤然抽痛,与此同时,水底传来轰鸣,悚然威压透过阴沉沉的水流,飞快蔓延。
戾气逸散!沈自钧骇然,反手把孩子向水面一推,随即搏命下潜。
谢谨言还在下面,戾气凶悍冲击,滞留此地哪里还有命在!
“谨言!谨言!”急迫地搜寻,惶恐地呼唤,沈自钧拼命潜游,冷不防迎头撞上冰凌。冰块倏然膨胀,推着他不断上浮,距离水底越来越远。
冰层凝冻了无数人影,扭曲的肢体犹带浓重杀意。瞬息之间,水流寒凉刻骨——谢谨言竟然准备将此地封冻,将他自己与一衆狰狞游魂封于此处!
“谨言!你听话,快回来!我错了,你别犯傻,快回来——”沈自钧疯狂捶打冰层,嗓音嘶哑,几欲泣血。
“上辈子是谁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回来,这辈子,只要你!”
“你不要气了……”
惊涛止息,波浪冻结,目之所及尽数冰封,沈自钧跪伏于冰层之上,掌心袖扣的光芒已经暗淡。
他抚摸冰面,哀恸欲绝:“你回来啊……”
身後有出水的声音,脚步轻浅缓慢,来人似乎十分虚弱。沈自钧怔怔扭头,面前探过一只手,中指纤长,小指微斜,鱼际透着浅浅绯红……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慌着擡头,猝不及防撞入一泓清泉,被澄澈泉水洗去魂魄。
那双杏眼温润,虽有倦意,难掩温柔。
“谨言……”沈自钧喟叹,劫後馀生般投入那人怀里,久久不肯放手。
窗外忽然有鸟鸣婉转,惊破回忆。沈自钧连忙关窗,手掌推上窗框,忽然一滞。
今日风和昼暖,换鸟儿叫他,看他能不能醒来。
梧桐栖不辞而别,沈自钧靠车辆定位找到谢谨言时,他靠在驾驶位上睡得正沉,眉眼间笼罩着深浓郁色。
他一睡就是两天,虽然勉强退烧,却始终不曾睁开眼睛。
沈自钧察觉有异,闪身追入梦境,看到惊险一幕:冰层破裂,水浪翻涌,谢谨言被树藤缠缚,卷入洪流。
他勉强斥退陆祈华,再催动灵气灌注梦刀,与袖扣遥相呼应,为谢谨言拓开一道回家的路途。
是啊,该回家了。
我们之间,无论怨恨还是遗忘,惩罚还是歉疚,总该有个结果,不能不了了之。
谨言,你该醒了。
厨房温着粥米,早用文火熬得软烂。沈自钧去厨房查看过,回到卧室,伸手摸了摸保温杯的盖子,水已经偏凉,他重新烧好热水灌进去。
做完这些,他静静坐回床边,守着谢谨言,神色温柔,饱含内疚。
无论如何,他终是欠了谢谨言。
任凭百转千回丶千言万语也无法弭平的伤痕横在他们中间,他无颜请求谢谨言原谅,甚至没脸提及一切误会的起始。
沈自钧伏在床边,十指插入鬓发,他罪孽深重,只能满怀歉意弥补,等待那人宣判。
鸟鸣更加欢快吵嚷,热闹喧闹。
床头传来细细的叹息。
沈自钧扑到床边,欣喜若狂:“谨言!你醒了,要喝水吗?不……水刚烧开还烫——我温了粥,给你端来?饿吗?”
谢谨言撑着床欠身,拧着眉说:“我身上,嘶……好疼。”
沈自钧闻言红了脸,没吱声。
谢谨言眼中晃过迷茫的神色,揉揉眼睛:“我……看不清楚,眼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