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又一年
疯子张舔完了饼干屑,被顾启的吼声吓了一跳,吓得把袋子都扔掉了,他看向顾启,看到他弓着身子,肩膀抖成了筛糠。
疯子张连忙走到他身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像个知心老爷爷,拍着他的后背。
顾启虽然被悲伤啃噬,但警觉性还是高,疯子张拍一下时,他就止住了哭,胡乱地抹了把眼泪,转过身来,一抬头,看到笑得无比纯真的疯子张。
疯子张搓了搓手,有点不自在地说:“手刚用衣服擦了。”
“张爷爷,没事。”顾启x知道这疯子张怕自己的手弄脏他的衣服。
顾启把手里的那张红绸带重新系到树枝上,许是怕再次被刮掉,干脆系了个死结。
就让他自私一回吧,让这棵百年老树实现小姑娘的愿望。
他的小姑娘,祝他一岁一礼,怕是这愿望她再也不能亲口对他说了。
他的小姑娘,说三生有幸,于他而言,遇见她,何尝不是三生有幸。
只是,这三生有幸积攒的缘分,过于短暂,仿若满树繁花,如今,却只剩落英成泥。
如果命运的齿轮还能再转一圈,他希望,他和她的那部分,还能咬合在一起,如同夏至遇见冬至,才算完满。
难得疯子张神智清醒,这晚,在落了满院子的月色下,两人坐在台阶前,疯子张跟他讲了个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天下尚不太平,邪灵作祟,人间生灵涂炭,仙帝派天将下凡,收服邪祟。邪祟力量滔天,将下凡天将一一打败。【注】
后来,有一条刚成仙的小青龙,自荐要随第二波大军下凡,一起斩妖除魔,结果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二波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那刚成仙的小青龙侥幸存活,知道为什么吗?
据说,这小青龙跟邪祟作战时,不走常规路,不用常规法术,怎么能制服邪祟怎么来,完全随机应变。
其他仙人对他不屑一顾,甚至纷纷对他排斥,说他使用的法术过于邪门,不走正道,走歪门邪道。
即使赢了,也赢得不光彩。
你知道这小青龙怎么说吗?他毫不示弱地跟众仙人说:“天下法术,为己所用,面对不同强敌,使用不同招数,怎么能赢就用哪个,错在何处?”
仙帝见小青龙功不可没,封它做天将,人家不干,依旧做他名不见经传的小青龙,他说:“我不在乎功成名就,我活着,无非在乎一条,打要打得尽兴,活也要活得尽兴。”
这个故事,每当顾启心情不好时,疯子张都要给他讲一回,也每次都会忘了给他讲过。
第一次,顾启听时觉得新鲜,后来每次听得心不在焉,但这次听,他却有了不同感悟,像有人在他心头敲了一记响钟,一遍遍问他:“小子,你活尽兴了吗?”
末了,疯子张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又脏又破的棒棒糖,递给顾启:“冬至啊,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颗糖,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了。”
说完,疯子张朝他咧嘴笑,笑得鱼尾纹、抬头纹纷纷上阵,在月色映照下,拢了一层柔和的光,笑容纯净得像山涧甘泉。
顾启接过棒棒糖,也朝疯子张笑了起来,那么爱干净的少年,第一次,主动伸手抱住了疯子张:“谢谢张爷爷。”
月光照亮了槐树巷32号院里的两人,他们像依偎在一起的陈年老树和新生小树,用不同的生命宽度和生命温度,在彼此的命运轨迹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
转到苏南一中,宋白渝选了文科,无心与人打交道,整天除了学习就是画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是旁人眼中的木讷学霸,谁也不知道,这个学霸曾经也天真无邪、笑容满面。
学霸的枕边依然放着日记本,时不时写几句话、画几幅图,都是关于那个人的。
明明那个人已经跟自己不联系,她却还是没出息地想他,思念漫天遍野、无处躲藏。
夜晚是魔鬼的温床,常常探出过往的触角,掀开她想狠狠压下去的不堪,她好想他在自己身边,告诉她“她好怕”。
有几次,她差点没忍住要给他发信息,但想想还是算了,发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她只好起床,在日记本上写下:启哥,如果你在就好了。下面画了个可怜兮兮的小哭包。
贺妍问她:“就这么算了吗?你甘心吗?”
宋白渝看着她跟贺妍映在人行道上交缠在一起的影子,想起了曾经,她跟顾启的影子也曾如此亲密过,心间不禁涌起一阵酸涩:“我不甘心,但有什么办法,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当发了一次烧,总会有退烧的时候。”
“你退烧了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她这次发烧的时间很长,长到时光走了两年,她还处于高温的边缘。
她每天喝草莓牛奶时会想他,吃小笼包时也会想他,甚至,看到有跟他相似背影的时候,还想着会不会是他来找自己了,她会怀着一丝期待,追上前,跑到人面前看是不是他,但每次看到的人,都不是他。
这两年,她想过无数次,他能来一次苏南市,哪怕不来她学校,他们只是在街头偶遇也好,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但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苏南市那么大,没有再遇见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在这两年时间里,宋白渝全心投入到学习上,参加了英语竞赛、美术联考、提前招生考试,如愿考上了中央美院绘画专业。
*
又一年盛夏,枝头的蝉,悠长地叫了一声又一声。
上中央美院当天,全家人倾巢出动,护送宋白渝安全抵达,她的大学生活算是正式拉开帷幕。
换了新环境,宿舍其他三人,两北方人,一南方人,性格都很好,为人都好相处,宿舍里整日闹哄哄,极大程度上将她高中那残留的一点儿郁闷给扫了个精光。
她的人生算是顺利走上既定航线,踏踏实实地过起了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军训那会儿,旁人喊累叫苦,宋白渝这位娇公主愣是没喊一句,纹身的痛她都吃过了,军训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们学校的军训结业式刚结束,室友唐糖如释重负地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袋上,跟宋白渝说:“小鱼儿,Q大明天军训结业,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