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汀觉得自己尴尬极了,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回一句,“原来坐火车也能离开六桥镇啊。”
其实她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又赶紧问下一句,“那你们坐那么久会不会无聊啊?”
这次谢砚京没有立刻回话了,而孟汀因为这沉默忽然x变得紧张,又上赶着来了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
空气短暂凝滞了一瞬。
孟汀脚趾扣地,陷入一阵巨大的尴尬之中。
耳边响起低低的一声,似是冷嗤:“你很怕我?”
孟汀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他垂着眸,黑漆漆的眸光,在夜色的映衬下,带了几分晦暗不明。
她从来不擅长聊天,尤其面前的这位,也不过堪堪见了几面而已。
她咽了咽干涩的唇,掌心泛起阵阵潮意,局促间却也忍不住沉思。
她这应该……也不能叫害怕吧?至多算是敬畏,或者是敬仰。
他明媚,耀眼,生来就是让人瞩目的,他所属的那个世界,包括他所能拥有的人生,她终其一生,也无法追赶上。
孟汀嘴唇蠕动,却没能出声。
谢砚京也没有回,好像本来就没期待她会回似的。他掌心微动一下,这才发现,刚刚给她按压的那团棉花,还没被他丢掉。
这家医院设计的很奇怪,走了许久也没见一个垃圾桶,他没费什么心思找,就一直捏在掌心。
小小一团,却足够软。被他捏了这么久,但只要松开,中间还是嘭起空气,顽强的要命。
顽强是顽强,就是不会说话。
余光瞥见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在角落的里的小人,心中莫名冒出这么一句话。
路程有些远,他伸手叫了辆计程车。
回程的路上,加上一位司机,孟汀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所幸车程不是很远,到达熙园后,孟汀从后座上跳下来,望着谢砚京,纠结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在车子启动前,道了句:“祝你一路顺风。”
他则淡淡应了句:“嗯。”
车子很快在转弯处消失,一直阴恻恻的天空,飘下几片细雪,在马头墙上点缀了几分白。
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腹部忽然涌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痛。
那一晚,少女迎来了自己的初潮。
……
或许很多不寻常在一开始就有征兆。
那一晚,不只是孟汀的惊慌失措,还有整个熙园的惊慌失措。
救护车的鸣笛声,急救机器的嗡鸣声,二叔叔的叹气声,还有二婶婶的尖叫声。
孟扶生被送到抢救室的那一天,六桥镇落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他的陈年旧疾终于在这个雪夜爆发,回天乏术。大夫拿着知情同意书出来,安慰二叔叔,说老爷子已年愈八十,能这样走,已经算是喜丧。
腹部的隐痛在巨大的恐惧前显得微不足道,孟汀望着被医疗车推出来的孟扶生,大脑沉重到无法转动,直到那张白布盖上祖父肃整的面容,彻底泪如雨下。
祖父去世后,她的归属便成了问题。
倒不是因为抚养她要花多大的功夫。
一切只是因为她的母亲。
孟汀在焚钱时听到过帐内的争吵。
二叔母用那标准的刻薄嗓音对他丈夫说说:“不是我们养不起,到底她还有个妈,就是这个道理,也该送去她舅舅家。”
孟运辉点了根烟,语气阴沉,“朝晖去的早,都已经多少年没见过的人了,在不在世都另说,初中上高中是重要时期,现在转回农村,怎么能行?”
二叔母听他这么一说,立马炸了:“能让她在这里住这么久已是仁至义尽,她母亲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一个秦楼楚馆的戏子,当年和朝晖结婚本来就是门不当户不对!这孩子也不老实,有好几次我看到她在屋头后偷偷跳舞,老爷子明明不让她沾那些东西,她倒好,偏偏反着来!”
“有些人,骨子里天生就下贱,你心疼你哥哥,也疼疼你儿子,这么个人在家里,以后怎么……”
孟运辉低声怒道,“越说你还越来劲了!”
他声音大,二叔母声音比他还大,“我哪句说错了!就是当年老爷子在世时,不也是看不上那个狐狸精!”
“够了!”
孟运辉低吼一声,掀起帘子就要负气离开。
没想到抬眸间,正对上孟汀从铜盆上抬起的小脸。
他脸上立刻露出一抹难堪,但还是尴尬着解释:“你叔母嘴上向来没个把门,你别介意。”
孟汀将拢了拢纸灰,低着头,小声道了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