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在下,钱映仪裹着薄薄的被衾辗转反侧。很奇怪,这四角软枕向来是她用习惯的,脸枕在上头怎么热烘烘的?她跌宕起伏的一颗心左思右想,才发觉原来热的不是枕头,而是她的脸。
她今日胆子真大呀。怎么敢搂他的腰与他亲得“难舍难分”?
呸!什么难舍难分,她那是不想落了下风。女孩子翻了个身,嗅着屋子里惯用的那抹零陵香,总觉得身上、手臂、嘴唇上都是那股薄荷气。
因落雨,五月末的天气益发爽心清凉。钱映仪躲在被衾里窃窃伸手抚唇,唇畔渐渐轻弯,忽然觉得那抹薄荷气也没那么讨厌了。
俄延至三更时,连轴转的少女心事得以暂歇,钱映仪带着不自觉的那抹笑轻轻阖眼,陷入了梦乡。
次日雨过天晴,钱映仪用罢早膳,神清气爽往园子里转了两圈,再折返回来时,在云滕阁四面睃寻一眼,便喊道:“小玳瑁!”
少年蓦然赶来,仿佛是正等着她。
钱映仪捉着他仔细审视,倏问:“真想娶春棠?”
小玳瑁点头如啄米。
“那我问你,你爹娘可同意?你家中是几进的宅子?倘或春棠嫁给你,她听不见,和你爹娘说不上话,这世道又重孝,你爹娘若嫌她,你如何在中间斡旋?”
小玳瑁偷瞥站在钱映仪身后的春棠,脸上笑意难掩,逐个答道:“小姐,我爹娘早知我喜欢春棠,对这桩事是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您也知道,我不是金陵人士,我爹娘做些香料生意,宅子算不得大,但我已经在托牙人看宅子!”
“成、成婚后我与春棠另寻宅子住!至于我爹娘与她说话的问题”
小玳瑁笑意更甚,“我已教了我爹娘不少,他们与春棠正常说话没问题。”
钱映仪默了片刻,眼眶突然酸胀起来,“想娶她,你得与旁人一样,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夏菱与春棠更是亲密无间,也知晓她若嫁了人,就离开小姐身边,不再与她们作伴了,因此也悄悄别过脸把湿润的眼角擦一擦。
小玳瑁再三点着下颌保证,必将对春棠珍视呵护,钱映仪方不情不愿松口,“春棠没有亲人,我与爷爷当年在外头捡了她,算她娘家人,你下晌把你爹娘请来,我先见一见你的爹娘。”
“是!”小玳瑁高兴得腰身都挺得直直的,忙不迭就拔脚往外奔,只留下一句,“春棠,等着我蒋渔带爹娘来见你!”
即使听不见,见他这般高兴,春棠也跟着抿出一个羞涩的笑。剩钱映仪与夏菱两个互相睇眼,彼此只剩不高兴与不舍。
少年办事利落,下晌方至,便领着一双爹娘进了钱宅。
蒋父蒋母知他在门户里当侍卫,他也只说是官宦人家,时至今日,才知是南直隶工部左侍郎这样大的官!
他们不过平民百姓,怎见过这样的富贵?甫一迈进钱宅,就不敢东张西望,生怕不懂这门户里的规矩而引出麻烦。
夫妻俩也免不得想,像钱小姐这样的人物出身矜贵,春棠又在人家跟前做一等丫鬟,只怕是比寻常小门小户的小姐过得都要滋润。
因此心中愈发小心谨慎,轻垂着眼跟随儿子的步伐行至待客的小花厅。
“小姐,这是我爹,这是我娘。”
蒋父蒋母谨慎抬眼,这一窥视就见个俏丽精致的女子歪着脸盯着自己瞧,也不说话,面上无甚神情。
二人这时才想起要行礼,碍着没在门户走动过,动起来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好在钱映仪暗自审视过便放下姿态,冲二老一笑,“您二位不必向我行礼,小玳瑁与我家签的是活契,又没将自己卖进我家,您二位是长辈,合该我向您二位问好才是。”
蒋母心中暗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般,她经营一家香料铺子,也不是没见过小姐们,眼前这位实在是太好说话,心中便稍缓,忍不住那份好奇,壮着胆子去打量未过门的儿媳来。
这一看,复又顿住。
两个丫鬟都貌美若仙,究竟哪个才是儿子的心上人哩?
春棠腮畔浮起一抹红,不紧不慢往前站两步,端端正正向二人福身,模样乖顺惹人心生怜爱,蒋母眼前一亮,登时暗自在心中夸儿子有福气!
两方一来二去说了些话,钱映仪少不得要再盘问清楚些,于是接近日暮四合时,小玳瑁的一双父母才高高兴兴离去。
春棠与小玳瑁之间的喜事也这般先定了下来。
只是那黄道吉日需得细看,因此夜里一家人坐在桌前用晚膳时,钱映仪便先把此事与众人说了说。
家里的丫鬟要嫁人,本也不是件多稀奇的事。可春棠到底不同,倘或没有她,钱映仪刚到金陵的那几年便少了些陪伴,故而一家人陡然听闻此事也很是高兴。
尤其是钱兰亭,待用罢晚膳便悄摸把钱映仪唤来跟前。
他低声道:“当年是你与爷爷一起在街上遇见春棠的,她受了不少苦,这些年跟着你乖顺又本分,届时准备嫁妆时,你来寻爷爷一趟,爷爷私下替她添点,此事只此一次,别的丫鬟都没有,你不许胡乱声张!”
钱映仪一连抱着爷爷不撒手,此举引得她十分高兴,觉得与爷爷亲昵更甚,忙笑嘻嘻点头应下。
大事落定,小玳瑁益发心急,当夜就寻到钱映仪说了几个好日子,使得钱映仪连连笑话他,最终把成婚之日定在十一月初十。
春棠要嫁人,整个云滕阁都十分热闹,止不住地小丫鬟上前来恭喜她。
其中有个小丫鬟笑着问钱映仪,“小姐,春棠姐姐要从咱们这出嫁,我们这些个妹妹们能不能替春棠
姐姐绣一件嫁衣?”
引得夏菱抖着肩笑骂,“去去去,打个络子都要让我教上半日,谁敢将这样的活计交给你们呐?只怕届时到春棠出嫁那日,连刺绣都还没上哩!”
众人笑作一团,好不欢乐。
先前那死了远房亲戚的丫鬟垂着脑袋沉思半晌,倏举起腕子道:“小姐!奴婢那日与太太告假往城外亲戚家吊唁,正知道同村有个婶娘绣的衣裳极好哩!听说她先前是在江宁织造局做绣娘!”
不过片刻,她又讪笑两声,“只是人家年纪大了,从织造局辞任后便不再碰这些了,奴婢说了像是没说,嘿嘿。”
钱映仪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倒把这小丫鬟说的话放在心里细细琢磨,次日晨起便四处寻侍卫的身影。
秦离铮正在园子里擦剑,闻声掀眼瞧她,唇隐在剑身后面轻扬,“你要去寻那位绣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