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她本可以不听,只当过耳旁风,一笑置之。
可难就难在,周王姬并非信口胡诌,反而说得句句属实,字字珠玑。
她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绝公子,回绝他要她做个姬妾的提议。
做公子的姬妾,便是做未来齐国国君的伴侣。
如此贵气,在旁人来看,分明是几世也修不来的福分,可她偏避之不及。
素萋所想,做不做公子的姬妾,从来也无甚重要,比起名分,她更在意能否长久地陪伴公子。
她总觉得,她与公子初识于宫外,相知于微末。
她和公子之间,本不该受任何身份地位的裹挟。
这般荣耀,与她而言,无异于一道枷锁。
而这枷锁一旦带上,她便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去爱。
公子的姬妾,势必事事要以他为重。
不能说不,不能说走。
时时刻刻都要围着他转,心甘情愿地做个附属品。
她不想这样。
她爱公子,可她也不想弄丢了自己。
于是,她锉紧牙关道:“奴想一心陪着公子,只是单纯地陪着公子,奴……不想做公子的姬妾。”
她战战兢兢地说完,身体伏在地上晃晃悠悠。
在周王姬的灼灼目光之下,她只觉得胸闷气短,恍如大冬天里中了暑热一般,几近昏厥过去。
正待焦灼之际,红绫端着煮好的茶水恭敬跪在门外。
“王姬,茶来了。”
“斟上。”
红绫将红漆木盘举过头顶,膝行跪至周王姬身边。
刚一倒完茶,周王姬命她道:“你去把她那东西取来。”
红绫闷声不敢发话,沉着脸又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双手捧着一件纯白的狐皮氅,躬身走了回来。
周王姬指了指红绫手里的狐氅,问道:“此物可是你的?”
素萋抬头一看,不由为之一惊。
这狐氅正是那夜她从公子寝宫回去,公子特命小寺追上来送她的。
当夜天寒地冻,她身上穿得单薄,实在熬不住,便顺水推舟地披上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还未进屋就草草脱了去,严严实实地藏在垫褥下,生怕叫人发现。
不曾想,竟还是让红绫看见了。
素萋默然不语,下颌紧绷,面露慌张。
“行了,不必你说我也知道,这狐氅我看着眼熟,想必应是公子之物。不过他既赠于了你,此物便是你的了。”
周王姬并未将她的不安放进眼里,仍自顾自地道:“莫不是你与公子早就相识,否则他为何会如此妥帖待你?”
可不论周王姬都说了些什么,拐弯抹角也好,单刀直入也罢,素萋都不随意接话。
她拿不准周王姬的心思,此番特意要红绫去把她叫来,总不至于是闲话家常而已。
如此大费周章,又是苦口婆心地劝诱,又是不留情面地摆物证,好似非要她应了做妾不可。
可若她真应了,对周王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因而,她只道:“既然王姬问了,奴也不敢再隐瞒。”
“奴确实早与公子相识,至今也有数年。”
“是公子将奴带大,这些年来游荡列国,走南闯北,相依为命。”
“公子对奴恩重如山,可这并不意味着,奴愿意做公子的姬妾。”
她垂头顿了顿,哽咽着道:“奴……不愿做公子的姬妾。”
“若是做了公子的姬妾,奴就不再是奴,而是公子的附庸。”
在这环台的日复一日里,她与公子逐渐心意相通,感情甚笃,但也不尽然地以为,自己更像是公子的一个玩物。
她一个宫婢,无名无分,却被娇养在环台的最高处。
除公子外,她再见不到任何人。见不到红绫,也见不到从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像极了一只剪去双翼的蝴蝶,被人细心地藏了起来,再飞不回郁郁葱葱的树林。
若做了公子的妾,从今往后,她便是这深宫中的一个寻常女子,和后宫中的所有女子一样,盼着公子,求着公子。以公子的怜为食,以公子的宠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