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暗,早就得到消息的村民们,由村长带着,穆家一家人陪着,等在了村口。
又是一顿生生放出雾霾的不知道多少响鞭炮。
穆川跳下马来,上前行礼:“爹、娘,我回来了。”
虽然已经见过儿子,但这等郑重的场面,还是叫穆大壮老泪纵横。
当然村长是只有喜的,他忙忙碌碌上前招呼:“赶紧回去,外头冷,先让大人尝一尝故乡的水,吃一吃故乡的饭。”
虽然有些谄媚了,但有人这么调剂着倒也挺好。
前头村长引路,穆家爹娘两个一开口就是哭,村长接过话头,问道:“大人看家里可有变化?”
穆川左右看看,道:“我离开的时候年纪还小,跟记忆里似乎差别不大,不过既然我回来,先修祠堂,再修一修我家里祖坟,出村的这条路也得修,再建一私塾,这些都有!”
村长笑得都没了眼睛,连声道:“那以后变化就大了,今年出去做工的,明年回来怕是都不认识路了。”
穆川便又道:“村长回去问问谁家识字,是正经识字那种,另谁都会些什么,谁能耍枪舞棒,谁会算账,谁田种得好,都列个单子,回头交给我,我有大用。”
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虽然这词儿有点贬义,但村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笑道:“有的有的,都统计好了,能帮上大人就是最好的,草民连地契都收了。”
村长陪着穆川一路回家。
大门是村里出钱出劳力给换了,里头屋子还是老样子。
村长极其有眼色也没多留:“大人好生歇息,草民明日再来。”
穆川一进家门,就看见一院子的人。
二叔、二婶,二叔家里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自己家里爹娘,弟弟,还有妹妹。
另有几个不到腰的孩子,牵在各家大人手里,怯生生又很是好奇得看着他。
几乎是人人脸上都带泪。
穆川笑道:“我没回来你们哭一哭倒也罢了,我回来还哭,岂不是没把我这个一等伯放在眼里?”
穆川的亲娘,王狗儿一家嘴里林家村最烦人的穆家婆子黄桂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没他高,只能拍在更靠后腰的背上。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你不知道——”
又哭了。
“哭归哭,杂酱面总做了吧?”穆川问道。
二婶忙擦了擦泪,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做了做了,大嫂一早上起来就开始炸酱了,上好的五花肉,五指厚的肥膘,炸得香喷喷的。要等你回来才好下面,免得坨了。”
二婶奔去厨房。
穆川回头看看自己手下,笑道:“都来吃一碗杂酱面,我就记得这一口,香极了。”
穆川几个手下把大圆桌抬了出来摆在院子里,众人围了两桌,穆川笑道:“炸酱面要冬天的好吃,一来夏天太热,厨房里待不了太久,炸酱又得时刻看着。二来猪要冬天才肥,炸酱没有油是不好吃的。”
穆川加了一大筷子红心萝卜丝儿:“最后嘛,就是我爱吃红心萝卜,甜。醋也是少不了的。”
他又小心翼翼滴了几滴醋,筷子一搅,再这么一夹,大半碗面就下去了。
二婶“诶呦”一声,忙站起身来:“多少年没做三哥儿的饭了,竟然忘记他得吃三碗。”
跟着一起回来的窦长宗嘿嘿笑了两声,扫了一眼穆川的碗:“这么大的碗,他得来六碗。”
一顿饭吃完,窦长宗带着其余人出了院子:“川哥不用管我们,我们去找村长安排住宿。”
穆大壮倒也听说了自家儿子有了大名,不过难免有些伤感:“……川啊,以后得叫你川哥儿了。”
黄桂花又是巴掌拍在他背上,因为穆大壮是个矮壮身材,这一巴掌是拍的实实在在。
“他们叫川哥儿,我们继续叫三哥儿。就你矫情。你别理你爹。”黄桂花跟穆川抱怨着。
“这些年要不是我隔三差五去王狗儿家门口叫骂,就你爹那脾气,忍忍忍,就知道忍,憋屈自己。村里人还以为咱们家里跟他们没什么深仇大恨呢。”
穆川也道:“我也觉得该去骂,总不能憋着。”
“就是!”有了儿子的帮腔,黄桂花讨伐起穆大壮来:“你要不时刻提醒着,王狗儿是白眼狼,他们还盼着能从王狗儿手里落点好处呢。”
“王狗儿就是白眼狼!”二婶忽然来了一句:“前些年他们扒上了京里的贵人,又抖起来了。”
“王狗儿坏!”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忽然也来了一句,穆川看向黄桂花,听她道:“这是你弟弟的女儿。”
“我走的时候,你也就十二岁,女儿都这么大了?”
已经有点驼背的汉子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哥。
穆川问他:“你可识字?”
“当初就学了半年,勉强认得几个字。幸亏这些年都没忘了。”
“我爹认字,村里还有人找他写信呢,他字儿写的可工整了。”
穆川笑道:“那就好,回头安排你去县衙做个文书。”
虽然以老穆家以前的眼界,这就是天方夜谭,但自家兄弟都是伯爵了,那个——
那个蹲门口没一点仪容仪表、还有点愁眉苦脸的抽旱烟的老头,是个三品官,去县衙做文书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