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天都黑了,外头冷,您早些回去休息吧,免得老太太担心。”
贾宝玉只觉得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我等了妹妹一天的……妹妹竟然要如此辜负我不成,我的心意又该如何?”
婆子们尴尬地笑:“二爷原是最体恤人的,林姑娘出去一天累了,正要好生休息呢,您明儿再来。”
贾宝玉只觉得万念俱灰,寒冷冬日竟无他容身之所,脚步踉跄出了潇湘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敢这么出去,但潇湘馆的下人却不敢放他这么走,毕竟宝二爷痴疯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冬天夜里又冷,他万一痴病犯了,在外头不知道冷,冻出病来,老太太难道能赏她们好果子吃?
潇湘馆里追出来三个婆子,两个跟着贾宝玉,一个去怡红院找袭人了。
贾宝玉离开,林黛玉心里那尴尬到了极点的情绪总算是缓解了一点。
紫鹃端着温水桶进来,放在桌上,预备着姑娘晚上喝。
“姑娘,宝二爷走了。”
林黛玉只嗯了一声。
紫鹃笑道:“宝二爷怕是痴病又要犯了,上回——”
“你不去回老太太?”林黛玉反问道。
紫鹃一愣,这表情叫林黛玉有点不忍心继续往下说,她主动找了个台阶给她:“你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回来了,一切都好,明儿早上去给她请安。”
紫鹃慌张的低下头,生怕叫姑娘看出端倪来:“我喝口水就去。”
里屋彻底没了人,安安静静的只有林黛玉一个。
刚回荣国府的时候的确是有点慌乱,现在平静下来,这一切背后的理由也不难猜。
她林家钟鸣鼎食四代列侯,又是书香门第,她父亲做了许多年的两淮巡盐御史,教她启蒙读书的还是个进士。
她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平日里不过是藏拙又装傻罢了。
二舅舅的官是绝对不能丢掉的。
贾家一门两国公,隔壁宁国府早先的职位是京营节度使,军权在握,掌管京城内九门安全,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京城权贵中的权贵。
荣国府军中也有职位,还执掌工部,修补皇宫、挖掘河道、修建皇陵,这些油水极大的工程,早年荣国公也不知道做了多少。
现在呢?
子孙后代无一争气,科举无望,从军不成,早就被排除出了京城权贵的圈子。
就算是出了个贵妃,但……荣国府的模样,哪里像是正经皇亲国戚呢。
皇亲国戚该封的官,他们家是一个都没有。
还有三春,贵妃娘娘的妹妹们,按理难道不该时常进宫陪娘娘解闷,也好涨涨身份,尤其是带去太后面前得太后两句夸,比什么都强。
宫里的主子们压根没把贵妃娘娘当正经亲戚相处。
所以二舅舅那个恩推的五品工部员外郎,就是贾家唯一的遮羞布了。
——是绝对绝对不能丢掉的!
没了这个,贾家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只剩下……混吃等死,加败亡。
可没有什么就越要求什么,奢靡、规矩、排场,安排差事宁可叫下人贪去七成的款项,也不肯削减开支或者好好查账。
不就是为了表现:我们荣国府家大业大,蒸蒸日上,这点微末小钱我们不在于。
林黛玉叹了口气,她原来也是小心谨慎,冷眼看着的,可是后来什么时候她也被迷了心窍呢?
是因为看见贾宝玉跟史湘云过于天真,不管不顾吗?
还是因为见了迎春木讷话少,逆来顺受呢?
又或者是因为见了凤姐姐跟探春有心改变,却无处使劲呢?
还有一心只想着出家的惜春,想要岁月静好,家庭和睦的外祖母。
现在不管她逃不逃得出去,但至少人是清醒了。
林黛玉躺了下来,手下意识伸到了枕头下头,握住了穆川给她的那个拨浪鼓。
“谢谢三哥。”
“唉……”林黛玉她三哥正叹气。
今天虽然前进了一大步,但距离终点还有一点距离,并不能用四舍五入法直接结婚。
按照他的计划,两人如今已经好到一定的程度,也能说些深入的话题,下一步,就是带她去些青年未婚男女的宴会,见见别家的青年才俊。
从侧面进一步验证:贾宝玉不行。
说起来这等宴会一般都是花朝节开始,到清明节后一段时间结束,他当初也是这么计划的,花朝节开始,隔三差五带她去踏青,这么算起来,现在的进度还挺靠前的。
这么一想,穆川又有点高兴。
“糟了。忘了问她要手帕了。”穆川叫了申婆子过来,“明天一早去荣国府,问林姑娘要些手帕来。”
申婆子笑得一脸暧昧:“恭喜将军,已经能交换手帕了吗?”
穆川失笑:“是她给别的姑娘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