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省踏出办公室後已经是下午四点,五月份朝气的太阳在绿油油的植物上照出一层浅薄的金色,让人又想起记忆深处那个满身阳光的少年。
云省忽然有些等不及地想去找辛与,想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下飞机搭上出租车,沿路看见一中校园和熟悉的景色,辛与的身影早早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弯起眼睛大笑,侧在床上酣睡,或是仰头真诚地注视着自己的模样……全都在眼前明晰起来。
云省解开手机看见屏幕上辛与的笑脸,擡起头,猝不及防撞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辛与……
云省神经骤然紧绷,无法克制地深深看着不远处的人。
他长高了许多,两腮的脸颊肉也变少,穿一身简单的卫衣牛仔裤,脸上的表情陌生,可眼神依旧清澈温润,就好像之前很多个瞬间他们望着彼此时那样。
辛与早晨埋头在实验室,下午对着电脑整理各种数据和信息,刚刚结束一项实验和陈小杨搭车来到医院,走出电梯就看见了那个被惦念过无数次的身影。
匆忙穿过走廊的护士,三两患者的低声交谈,窗外鸟儿掠过树梢划出一道灰影……这周围一切都化作了渺远的背景,只有那人穿透时空深刻地扎进他的眼睛。
回忆里失真的画面一帧帧清晰起来,云省垂下沉静的目光微笑,云省温柔闭眼倾身拥抱住他,云省埋头在他的颈窝念着喜欢……原来他从来不曾忘记过。
可是,藏在岁月後的少年出现眼前,和云省此时的模样渐渐重合後又忽而远去。
他的头发变短,脸颊线条更加清晰分明,穿着深蓝的风衣显得周身气质愈发沉静冷冽,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所有改变都让辛与觉得极为陌生。
他和云省之间已然竖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垣,一切都变了。
独自守着过往历经两千多个日夜的凌迟,他好像已经感受不到痛了。
辛与静默地想,如果分离的这六年,也像刚刚赶来医院打开电梯就看见云省一样轻易就好了。
他勾起一个浅笑,云省已经迈着稍显急切的步伐停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擡起腿又收回,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
辛与擡头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目光,上前两步,舌尖上滚动着的两个灼热字眼到嘴边转了弯。
“云省哥,”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辛与幼年时叫他“小省哥哥”,长大一些,简单直接地称呼他“哥哥”,再後来两人相爱,他会像父母一样亲昵熟稔地唤他“阿省”。
可现在……
云省眼神蓦然黯淡,他低头咽下难言的苦涩和慌张,尽力压住颤抖轻轻握了握辛与的指尖:“好久不见……小与。”
辛与疏离客气地回以微笑:“和外婆约好了时间,见不到我她会担心,我先进去了。”
“好。”云省下意识点头,想要挽留的话跟在动作後面猛地充斥了整个胸腔,却已经没办法再说。
紧接着,他看见辛与平静地移开目光,就这样侧身离开。
云省失措地勾了勾手指,幻觉般在辛与路过时触到了他手背上的温热。
云省无所适从地张了张口,陈小杨已经淡淡点头向他打过招呼,大步跟上辛与揽住他的肩走进了许引习的病房。
云省转身向前,隔着病房的缝隙小心地打量着坐在病床前的辛与。
对着许引习和陈小杨,云省看见辛与展露出从前那些熟悉的小动作和表情。
他会无所顾忌地大笑,会因为一块蛋糕餍足地眯眼,会亲近地用脑袋蹭着别人的手掌,就像某种小动物一样。
辛与依旧是当初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和记忆里那麽像,可是又那麽远,好像稍不留神,就会变成支离破碎的幻影再也触摸不到。
云省渴望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被比分开的那六年间更加深沉的想念压得喘不过气。
果然是这样,只要亲眼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自己就会不满足地想索取更多。
云省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对辛与的感情,可他害怕失去他,更担心伤害他。
陪许引习说了一会儿话,辛与又给她念了一小段报纸,馀光里站在病房门口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辛与心不在焉地听陈小杨和许引习聊天,目光游移到病房外面的墙壁上,又飘忽到窗外的停车场。
终于,他有些急切地起身:“外婆,我出去一下。”
辛与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四处看,耳边隐约传来仪器的滴答声,鼻息间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压抑冰冷的灯光照在地上,让人没由来地心慌。
这四周,到处都找不到那个人,那个让他牵挂,伤心,盼望很久很久的人。
他又去哪里了呢?
难道,不久前电梯前的重逢又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