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之中,灯笼在夜风的的吹动下摇摇摆摆,穿着宫装却有一种特殊单纯天真模样的少女正抬着头,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全是见到家人的欢喜,和对这个兄长的信赖。
不知道为什么,尚远舟总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不忍她失去自由,不忍她委身于足以做她爷爷的皇帝,但是她这快乐无忧的模样,又让他这不忍,显得多余。
望着这样的少女,他微微抿了一下嘴,他知道自己很多话都不能说,他只能叮嘱道:“你在宫里好好的,若是有什么事,也不用硬抗着,递话出来,就说给兄长……这位公公,可以帮这个忙吗?”
尚远舟说着话,又转身看了边上的小太监一眼,那小太监自然连声应下,尚兰蕊并不知道这些话里的深意,只当是自己的兄长真心关心自己,便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后宫女子私会外男,若往严重了说那是杀头之罪,尚兰蕊能得到这么一点时间与自己的兄长说上几句话,心中已经满意至极,她很快退下,跑到另一边一直等着她的侍女身旁,而尚远舟,自然也被那小太监带着继续往宫外去。
而夜风很大,将他们的话吹到了边上一座二层的小楼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皇帝将他们所有的对话都听进了耳朵里,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些笑意。
“你瞧瞧你瞧瞧,这一个两个的,可不都是孩子么?”
他眼眸深邃,望着在走廊下远去的尚远舟,也看着仍满脸笑意正拉着自己的侍女叽叽喳喳说些什么的尚兰蕊,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卷起,可他却站在暗处的楼中,巍然不动。
“原先还觉得那孩子与蕊儿不像,可现在他们站一处瞧着,不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呢,都是天真纯良的好孩子,若朕护着,那可怎么行。”
这话里原本还是带着笑意的,可说到了后面,却带上一层浓重的忧色。
——他嘉白是什么人?尚远舟便是有些手段,在他面前使出来,可没有比尚兰蕊当着他的面将糕点藏进袖子里高明多少。
“皇上英明神武,不过两个孩子,自然是能护住的。”
跟在嘉白后面的是吕芳,他站在皇帝的两步之后,正好站到了暗影里,就像是整个人都融于了黑暗之中。
只是他这讨好的话并没有让嘉白有什么反应,皇帝静静地站着,目送着下面的人都走了,却仍站着望了一会儿天空,中间停顿了好久,才又开口跟吕芳说话。
“对了,给他挑两个人去,要武功好机灵点的,他要去西北,可别让人死外边儿。”
这是吩咐他送两个锦衣卫去?
当时他们的谈话现场吕芳并不在,也不知道他们都讲了些什么,只是这一回头就让他塞锦衣卫……这是信任那尚家庶子呢?还是不信?
吕芳正思考着,应话慢了一拍,没想就是这一拍,嘉白皇帝将手一抬,好像才忽然想起似的,说道:“你那个干儿子,姓冯的那个,总也养出了些自己人吧?名额算他一个。”
冯保!
听得这话,原本低着头的吕芳顿时抬起了头来,仗着自己站在嘉白皇帝的背后,脸上的震惊之色半点没有遮掩!
冯保他早就送到豫王府里去了!皇帝这话的意思,是让站豫王那派的也出一个人!
这不合适吧?
吕芳心中迟疑,正想规劝两句,便又听见嘉白皇帝说道:“这事你儿子知道就行了,我儿子不用知道。行了,去办吧。”
这是在赶他了。
吕芳心中念头瞬息万变,最后都忍了下来。
他的主子是天底下最尊贵也是最聪明的主子,不管哪个个的大学士,最后还不是都在自己主子的手心里?既然主子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
这么想着,吕芳便也不再细问,应了一声“是”之后便退了下去。
小小的阁楼上,便只剩下嘉白皇帝站在栏杆前。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可皇帝却像是要乘风归去,仍矗立在廊上,望着底下的灯火明亮,不远处便陷于黑暗之中,不知道还藏着多少鬼祟。
跟在更远一点的两个小太监得了吕芳的吩咐,自然本本分分地守着,时不时会偷偷往皇帝那边望上一眼,他们不明白这黑布隆冬的阁楼,有什么呆的?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时候嘉白的心里,正十分紧张地盘算着。
他的两根手指的根部,正夹着一个软软的透明瓶子,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材质,更承载着他梦里都想有的能力。
尚远舟给他的愿望瓶子。
尚兰蕊能见到尚远舟,自然是他做的安排,他这个美人对家里人那么好,这次难得有见到家人的机会,他自然会想办法满足她,只是没想到前面聊天的时间多花了些,让他的美人等了许久,不过终于也见上了,而她的美人会多欢喜,他自然也是要来看在眼里的。
这一切都如他所料,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也不少。
正如他手里的这个瓶子。
因为听说要放在手心里握着开始许愿,他都不敢放到手里,只能用手指缝夹着,可是他总不能一直拿着这个小瓶子,该将这个小东西藏在哪里?
寝宫和书房还有练功房,平时他呆着的地方都是由宫人负责打扫的,仔仔细细分外用心,他藏哪都有可能被人翻到,那么别的地方呢?
这样重要的东西,他总是要时不时查探一番,什么地方他可以经常去看而不会惹人怀疑?
嘉白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认真而仔细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想到了很多地方,可是又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全安全的,这个瓶子是如此特殊,他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更不用说与谁说起。
天下之大,他富有四海,可他又如此贫瘠,贫瘠到能放下一个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夜风开始呼啸,它们卷来重重黑云,遮住了天光与月亮,摇晃着大树和花草,它如怒极了的怪物,想要将一切都摧毁。
嘉白站在阁楼的廊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狂风卷起了他的衣袖鼓成了巨大又千奇百怪的形状,而他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更加昂首挺胸,向天望去,仿佛在说——
什么高城愁万里,什么黑云欲催城,他不怕,有什么,就全冲他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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