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郎淡然瞥了秦广王一眼,眸光如古井无波,心中却泛起微澜。
以秦广王位列冥界十大阎罗之的身份,竟在此时怒形于色,实属失态。须知至尊玉早已名动三界——此人乃齐天大圣转世之身,手持定海神珍剑,修有《大品天仙诀》,更得菩提祖师亲授七十二变与筋斗云之术,一身修为贯通佛道两家精义,岂是寻常?
而今重伤未愈,便欲向至尊玉问罪,非但无益,反露怯弱。若非深仇刻骨,便是心智蒙尘,执念障目。
就在至尊玉双目开阖之间,金睛火眼洞穿幽冥,神光如电,直照本源。刹那间,秦广王只觉五脏六腑皆被看透,魂魄震荡,仿佛赤身立于九幽风雪之中,再无半分隐秘可藏。他脸色骤变,原本苍白的面容更添死灰之色。
然而秦广王终究不是懦夫。他一生高傲自负,纵使身处劣势,亦不肯低头。当下强压心头惊惧,双目燃起滔天恨意,直视至尊玉,喘息道:“至尊玉!你诛杀我冥界两大阎罗之事,可还记得?”
至尊玉眉峰一扬,目光如炬,沉声道:“原来秦兄耿耿于怀者,竟是神殿一战。五官王与宋帝王确是我所杀,但我问心无愧!当日尔等三大阎罗联手围攻于我,刀兵加颈,杀机临头,若我不还手,横尸当场的便是我至尊玉!试问一句——若换作是你,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字字如雷,震彻殿堂。
众人默然。高手对决,生死一线,原无仁慈可言。况彼时情势危急,三方合围,已成绝杀之势。至尊玉奋起反击,斩敌二人,合乎天理人情,无可厚非。
秦广王面如寒霜,通体冰凉。他环顾四周,见诸雄神色动摇,知自己气势已落,公道亦不在己方。然想起两位同僚临终惨状,怒火复炽,正欲再争辩几句——
忽闻宫门外传来一声冷语,清冽如霜:
“秦广王,你还嫌闹得不够吗?”
众人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女子缓步而来,容颜绝世,眉目含霜,周身流转着九幽冥气,步步生莲,正是九幽冥王酆都大帝。
她行至秦广王身前,冷冷注视,语气不容置疑。
秦广王万没想到她会在此时现身,顿时心神剧震,连忙垂不语,不敢对视。
酆都大帝轻叹一声,声音幽远:“五官王与宋帝王之死,怪不得人家至尊公子。要怪,只能怪我们技不如人。”
说罢,她抬眼望向至尊玉,那一瞬,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幽怨如烟,嗔怪似梦,却又转瞬即逝。
至尊玉迎上她的目光,心头蓦地一震!
霎时间,灵台清明,元神出窍,竟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长河,直入酆都大帝心海深处!
眼前景象倏然变幻:
幽夜苍茫,孤峰耸峙。一名英武青年傲立峰巅,金甲耀目,光辉灿烂,手中三尺青锋碧芒流转,寒气逼人。脚下千军列阵,旌旗猎猎,战鼓齐鸣;天上风云翻涌,电闪雷轰,俨然是沙场点兵、万灵俯之象!
“此人是谁?”至尊玉心中惊疑,“为何会在酆都大帝心中占据如此地位?看他气度非凡,必是一代霸主……莫非……”
忽然,他注意到那青年的一双瞳孔——碧绿妖异,宛如古妖遗种!
刹那间,记忆翻涌,如潮水般袭来。
他曾于乌特加德城堡祭妖堂中,见过一幅古老画像:画中之人正是这副模样,题曰:“四万年前,统御万妖,号令群邪,封为妖皇,尊称妖王之王。”
“竟是他!”至尊玉心头剧震,“传说中早已陨落的妖族至强者!”
可还未等他细看,那幻象便如烟消散。眼前只剩酆都大帝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眸,静若深潭。
至尊玉回神凝思,细细回味方才奇景,不禁摇头自语:“我何时竟有了窥心之能?莫非……这是《多心经》中所述‘照见五蕴皆空’的前兆?”
随即,他又有所悟。
原来,酆都大帝心中所念之人,从来都不是他至尊玉,而是那位早已死去四万年的妖王之王。而他自己,不过因容貌相似,成了对方心中旧影的寄托罢了。
想到此处,悲喜难辨,唯有苦笑一声,轻叹道:“众生皆执,情之一字,最是误人。我本无心惹相思,奈何他人将我作故人。”
这一幕生于电光石火之间,除酆都大帝外,无人察觉异样。而她也只是觉得至尊玉神情古怪,却不晓其神游心海、已览尽前尘。
至尊玉敛去杂念,随手从身旁侍女托盘中取过一杯酒,仰头饮尽。
一股清凉之意顺喉而下,直贯丹田,精神为之一振。接连又饮两杯,拂袖抹去嘴角酒渍,朗声道:“好酒!想不到魔界竟有如此甘泉佳酿,比之仙界琼浆亦不遑多让!”
杨二郎目光微闪,微笑道:“老弟好酒量。此酒名为‘琼浆玉液酒’,乃我魔界‘酒神’王母娘娘亲手所酿。”
“妙哉!”至尊玉大笑,“果真酒如其名!小弟素来嗜酒,这位酒神王母,日后定要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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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豪迈,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他曾记得,未登修行路前,在那红尘滚滚的斧头帮岁月里,日日痛饮,快意恩仇,何等洒脱自在。而自踏上修途,斩断俗缘,反倒极少沾酒,渐渐失却人间烟火味。
夜阑人静,群雄酒酣尽散,自有侍者引路安歇。
整座魔界天宫巍峨壮丽,皆以黑曜坚岩垒筑而成。中央为议事大殿,四面环绕东、南、西、北四厢院落,形如巨鼎镇世,宛若一方豪客云集的大客栈。
东厢安置冥界众人,西厢住着佛门高僧,南北两厢则是魔界将领及月儿、拉弥亚等宿处。唯独杨二郎居所,位于大殿一角僻静石室,孤高清绝,迥异于众。
因魔界初统,诸将尚未营建府邸,皆暂居天宫之内。幸而此宫占地极广,容纳千人绰绰有余。
石室内陈设简朴,仅桌椅床铺而已,毫无奢华之气。唯一显眼者,乃靠壁一张紫檀书案,上叠三摞典籍,整齐有序。白玉笔架横陈,狼毫小笔斜搁,砚台墨迹未干,青花笔洗盛水半盆,晶莹剔透。
这般清冷风范,哪有半分魔尊应有的金碧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