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是混沌中初现的微光。它或许在深夜的纸上被草草记下,或许只在某人的脑海里盘旋。那些待办事项、潦草勾勒的路径,都像初春埋进土里的种子,悄悄吸吮着水分,等待破土。
实施,是让念想落进现实。图纸上的线条要变成钢筋水泥,心里的对话要真正说出口。手会颤抖,脚步会犹豫,计划与现实的缝隙里,总冒出些未曾预料的枝节。但齿轮一旦转动,就有了自己的惯性。
结果,是尘埃落定后的静默。成功的果实,失败的碎片,或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这时回望,才现到终点之间,已隔着一整片走过的风景。
其实不止有预谋之事。人生的走向,时代的变迁,文明的演进,哪一件不是从某个念头开始,经由无数双手的推动,最后凝固成我们称之为“历史”的那个模样?每个结果又都孕育着新的计划,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这链条上最动人的,或许是那些计划之外的,风的方向,路人的微笑,突降的雨。它们让这世界不只是精密仪器,更是有呼吸的生命体。
年月日的凌晨,谭家大院的失火就是有预谋的,但不管是放火的哥伦比亚人还是院子里仍在熟睡的人,都想不到火势是那两只雪纳瑞最先现的,其实这么说不算准确,应该是梦中的谭笑七最早现的。
两只小狗是半年多前谭笑七带着许林泽赶往杨江给钱老净身的那天顺手从卢敏家里顺来的,大院扩建后,裴璟特意在院子的东北角加盖了一间犬舍,考虑到海市大多数时间的天气都是潮湿闷热的,所以两只小狗有了空调的待遇。
雪纳瑞的活泼,先是一种“永动型”的活泼。仿佛它的体内装了一颗小号的、但能量密度极高的核聚变电池。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它不会像懒猫那样伸懒腰,而是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噌”地一下从窝里弹起来,小蹄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踩出一段急促的踢踏舞,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你的手,非要你立刻承认新的一天开始了。
它的活泼带着“哨兵式”的机警。你别指望它能安安静静地趴在角落里当个毛绒摆件。它那双藏在浓密眉毛下的圆溜溜的眼睛,时刻像雷达一样扫描着窗外。一片落叶、一只飞鸟、甚至是风吹草动,都能让它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立刻冲过去,用那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小嗓音出警报,仿佛在说:“主人别怕!有我呢!外面有情况!”那认真又莽撞的小模样,活像一个穿着毛衣的小老头,却操着统率三军的心。
这种活泼,还是一种“跟屁虫式”的活泼。主人去厨房,它啪嗒啪嗒跟在后面,小爪子踩在地砖上直打滑也要跟上;你去厕所,它蹲在门口,从门缝底下拼命往里塞鼻头;你坐在沙上,它绝不满足于睡在脚边,而是一定要蹦上来,用脑袋顶开你的书,或者直接把下巴搁在你的手机屏幕上,非要你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它的逻辑很简单:只要主人动了,世界就热闹了,必须参与。
然而,这永动机也有没电的时候。当它疯玩了一天,或者在门口兢兢业业地守卫了八个小时之后,那活泼劲会突然像潮水般褪去。它会找个最舒适的角落,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虾仁”,沉沉地睡去。这时候你再摸它,它顶多就是抖抖耳朵,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全然没有了白天那股神气活现的劲头。
对于住在谭家大院的这两只小狗来说,“主人”实在是太多了。
凌晨五点,海市还沉在夜里。谭家大院的青砖墙从夜色里浮出来,灰蒙蒙的,高得能把天截成两半。墙那边那棵大树看不见,但闻得见,老叶子沤出来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露水,隔墙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哥伦比亚人站在墙根底下,火焰喷射器刚从手里射出去。枪膛还是热的。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虎口震得微微麻。喷嘴口冒着一缕青烟,很细,在凌晨的空气里往上飘。那一束油火已经越过墙头了,橘红色的,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应该正往那棵大树的树身上落。
他还没来得及想“烧没烧着”,墙那边就炸了。
狗叫,那声音来得太猛,太近,太突然。不是从院子深处传来的,而是直接从墙的那一边炸开的,仿佛那条狗早就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等了整整一夜,就等着这一声。哥伦比亚人的心脏猛地缩紧,攥着火焰喷射器的手条件反射地往上一抬,枪口差点怼到墙上。
火呢?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狗,是火,刚才那一束油火落下去没有?烧着树没有?但他听不见火烧的声音,只能听见狗叫。
那叫声不是普通的吠。是从胸腔最底下撕扯出来的咆哮,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急得几乎连不成句。他听得见它的爪子刨土的声音,听得见它的身子撞到什么东西的声音,听得见它的喘气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风箱似的嘶鸣。它就在墙的那一边,和他隔着一层砖,近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声音震动墙体传过来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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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比亚人往后退了一步,他在麦德林烧过太多东西。房子、汽车、人。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的火焰喷射器面前不退。但这一刻他退了。不是因为害怕一条狗,是因为他看不见它。
他看不见它的眼睛。看不见它的毛炸开的样子。看不见它那四条短腿在地上刨出沟来的样子。他只能听见。而人对于只听得见却看不见的东西,总是更害怕一些。
隔着墙能看见光从院子里漫上来,把墙头照出一小片模糊的亮。有人在喊,应该喊狗的名字,但狗没停。叫得更凶了,凶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狗叫声里听过的东西,不是护食,不是示威,是那种我要跟你个纵火者拼命意思。
哥伦比亚人又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回到身后其他五个同伴的身边。
火焰喷射器还攥在手里,枪口垂下来,对着地面。那一束油火到底烧没烧着那棵树,他已经顾不上去想了。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堵墙,离开这堵墙后面那条看不见的、但叫得他后脖颈凉的狗。
哥伦比亚人转过身,他的腿已经开始动了,不是走,是那种近乎小跑的、急于逃离什么的步伐。火焰喷射器还攥在右手里,枪口垂着,金属枪管上凝了一层凌晨的露水,滑腻腻的。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队伍里去。回到那五个同伴中间去。他们就在巷子口等着,带着车,带着更多的家伙,只要回到他们身边,这堵墙、这条狗、这个见鬼的凌晨五点,就都不关他的事了。
他跑了三步,第四步还没落地,他就停住了脚步。
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不是“出现”。不是“走来”。是“在”——那个人本来就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在他转过身之前、在他扣动小型火焰喷射器扳机之前、在他踏上海市的土地之前,那个人就已经站在这个地方,站成巷子的一部分,站成凌晨五点的一部分。
谭笑七。
哥伦比亚人认得这张脸。来海市之前,有人给他们看过照片,一张中国人的脸,没什么表情。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你们别碰。见了就躲。问他为什么,那人没答,只是把照片收回去,收进贴胸的口袋里,像收一张符。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谭笑七站在那里。没有挡在他和巷子口之间,而是挡在整个天地之间。他穿着深灰色的绒面套头衫,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手插在兜里。凌晨五点的光线从他背后透过来,按理说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但哥伦比亚人看得清那张脸,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像正午的太阳底下那么清楚。可同时他又觉得看不清,看清楚了,却记不住;记住了,却想不起来。那张脸在他眼睛里留不下任何痕迹,看完就忘,忘完再看,永远像第一次见。
他的腿钉在地上,他想喊。想回头喊他那五个同伴。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不出声。不是恐惧,恐惧是有形状的,他能对付。这是比恐惧更深的什么东西,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现自己往下掉的不是身体、是魂的那种感觉。
狗还在墙那边叫。但叫声变了。不是变弱,是变远了,狗还在那里,还在叫,还在疯似的对着墙狂吠,但那些声音传不过来,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撞在上面,碎了,落在地上,变成一些与他无关的响动。
谭笑七就看着哥伦比亚人,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攥着火焰喷射器的那只手,看着他抖个不停的膝盖。但他看的又不是这些。他看的是一种更远的东西,远到出这条巷子、出海市、出哥伦比亚人能想象的任何边界。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哥伦比亚人觉得自己变成了透明的,不是身体透明,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所有事、动过的所有念头、藏过的所有秘密,都摊在凌晨五点的巷子里,被看了一个遍。
巷子口那边,其他五个哥伦比亚人站着。他们看见谭笑七了。有人往这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有人低声喊了句什么,西班牙语的,哥伦比亚人听见了,但听不清。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面前这个人就会动。可他又知道,这个人根本不需要动。他站在那里,就已经做完了所有需要做的事。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风吹过那五个哥伦比亚人,吹过巷子中间这段空荡荡的泥地,吹过谭笑七的衣角,衣角动了,很轻,像一片树叶落上去。但哥伦比亚人突然现,风到他面前就停了。他脸上没有风,头没有风,攥着火焰喷射器的那只手没有风。风绕着走,绕着他周围三尺的地方,绕成一个小小的、无形的圈。
谭笑七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另一只手攥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哥伦比亚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他跑这三步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脚步声?有没有听见自己的脚踩在地上出的任何声音?他想不起来了。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跑这三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踩到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站在地上。地是实的。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一直悬在半空中,从看见这个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悬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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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喷射器从手里滑了下去。不是他松的手。是手指自己松开了。金属砸在泥地上,出一声闷响,惊起几只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飞过谭笑七的头顶,飞过巷子两边的墙头,飞进已经开始白的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