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非银看她指自己,心中好笑,就起了戏弄的心思。他上前一步,下巴磕在白清明的肩上,一副娇不自胜的样子道:“那可不行,人家已经有人家啦。随便跟姑娘出去,可是要浸猪笼呢。”
守桥娘立刻被恶心到了,正待想挑那个蒙着脸的画师,却听白清明冷笑一声:“你最好快些说,耽误了在下的工夫,这九十九桥镇的桥,恐怕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守桥娘娇哼了一声:“这才是你们封魂师的强硬做派,刚才假惺惺什么。”
“……”
“那个人被卖伞郎给掳走了,说是要带他去看一看前世的碑。”守桥娘冷笑一声,再没了小姑娘的做派,声音都凉薄了几分,“那碗汤又不是别人捏着他的脖子灌下去的。若真的在意前世种种,就该像我们这些孤魂野鬼一样,就算终日受苦不得安宁,也绝不去轮回。既入了轮回便是自愿割舍了前尘,干脆地做了那不回头的人。既不回头,又何苦去寻他。”
说完守桥娘隐去了身形,那湿漉漉的小脚印踩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中残留着守桥娘嫩嫩寂寥的声音。
“终易散,且长闲。莫教离恨损朱颜。谁堪共展鸳鸯锦,同过西楼此夜寒……”
游廊中的脚印一点点地风干,了无痕迹。
(十八)
而此时在白泽岭松涛阵阵处的山崖边,一座孤坟旁,石碑上雕刻的痕迹已打磨得圆润,一如那名字,仿佛还残存着生者的体温。
卖伞郎盘膝坐着,看着那老松树下悠悠转醒的人,心中琢磨着,面前这个人和坟里那个人,到底有哪里像?
简衔羽慢慢睁开眼睛,一时间怔怔地,眼前是松间明月下,悬崖上孤坟旁,还有那个盯着自己的卖伞郎。白天发生的事纷纷涌入脑中,他过了一座桥,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而后全身被丝绸般的风缠住,接着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面前这个人不管是鬼还是妖,终究不是为了要他的性命,反而镇定下来,沉着地问:“你是谁?”
前世在白泽岭中的相逢与此时重叠,是了,长得不像,性子也不像,没有哪里像,但这就是他了。
卖伞郎微微一怔,答道:“……迷途的货郎。”
“你是鬼还是妖?”
“非鬼非妖。”
“那你抓我做什么?”
卖伞郎不答,看向那座坟。
简衔羽也看向那座坟:“这里埋的是谁?”
“他叫谢翎。”卖伞郎说,“你的前世。”
“前世。”简衔羽微妙地笑了一下,却是冷的,“荒谬!”
“……”
“这个人已经死了,人死万事空,就算是前世,已是不一样的人,你有仇也好,有恩也罢,都装在这棺材里,覆于黄土之下,又与我何干?”
卖伞郎揪住衣角,本就不甚清明的眼睛,又模糊了几分:“那前世的约定就不算了是吗?”
简衔羽看天色知道他失踪了大半天,家人怕是要急疯了,一时间也无法细细琢磨这绑匪的话,只想着早些脱身,便耐着性子与他周旋。
“好,你且说你与他约定了什么,若不才能做到,也就当积德。”
“转世后,他还来九十九桥镇,我转世成姑娘,在九十九桥镇等他。”
简衔羽一惊,上下打量他:“你是姑娘家?”
卖伞郎的手探上那石碑,轻轻摩挲着,而后摇头,“几年前我醒来,是睡在谢翎的棺材里的,之前的事,我都不大记得了。”
简衔羽大惊失色,他确实听说有人死后埋身在风水宝地,尸身不腐,长年累月吸收日月精华,成为山魅的传说。
“你……你是山魅?”
“小人不过是一株相思木。”
简衔羽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也分辨不出山魅和相思木之间有什么差别,只知道自己被什么怪东西缠上了。这怪东西缠上来,就是为了不让他成亲。他终于找到了原因,这卖伞郎就是来再续前缘的。
“荒谬!”简衔羽大笑,“荒谬至极!”
卖伞郎看着他这笑容,心中连难过的情绪都没有,只觉得凉,就算拿一把火把他烧了,都捂不热的那种凉。
第一次,他感觉到了孤独。
白清明和柳非银赶到悬崖的石碑边上,山风猎猎,却没了人的踪迹。
白清明终于觉出严重,皱眉道:“是我眼拙了,竟没看出卖伞郎还能闯出这种祸事来。”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白清明而起,若不是他起了可怜的心思,就不会去主动帮那卖伞郎,若不找出谢翎的转世,也就没有了卖伞郎得了失心疯去把人掳走的事。这桩桩件件都是命中注定般,白清明既开了头,就不得不去收尾。
简家和谢家的人找了一整日一整夜无果,简夫人一大早就去山中的寺庙中求签,连着三支都是下下签。简夫人哭了一路,回到镇上直接去了谢家,谢夫人也跟着一通哭。
镇上的人都觉着,简二公子是回不来了,不过两家的婚礼还在筹备着。
有好事的去打听,说是谢家的小姐嘱咐的,婚事一定要办,若人回不来,她当日也要抱着牌位过门。
白清明又托守桥娘们寻了一日,都找不到卖伞郎的踪迹。
卖伞郎与寻常的木精不同,他若有心要躲,纵然是白清明,几日之内也找不到他。
柳非银在旁边剥着盐水花生出主意:“你找不到卖伞郎,还找不到简衔羽么,他死了,鬼差能找着,他活着,鬼差就找不着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