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随安和两个差役,先去了青竹河下游沿岸,布包里装着“简易试纸”。
是把晒干的艾草磨成粉,混着少量石灰粉裹在细纱布里制成的。
“叔伯们,把这试纸放进水里泡一泡,要是纱布变了黄,就说明水不干净,必须烧开了再喝。”
沈秋尧蹲在河边,给围过来的村民演示,指尖捏着试纸袋晃了晃,“尤其是离堤坝近的几户,取水前一定得测,别让家里娃子喝了闹肚子。”
有个村民接过试纸,半信半疑地问:“沈大人,这东西真管用?往年洪水退了,喝生水也没见出事啊。”
“往年雨小,今年洪水大,河底的泥和腐叶冲上来不少,水里面藏着东西呢。”沈秋尧耐心解释,又让随安把提前烧好的开水倒在碗里,“看,这干净水泡泡试纸,纱布还是白的,不一样的。”
村民们这才信了,纷纷接过试纸,说要帮着邻里一起测。
待水质检测的事交代清楚,沈秋尧又掏出厚厚的札记,往李家村赶。
得挨家挨户统计房屋损毁情况,好按标准发补偿银,不能像官府往常那样“一刀切”地按人头算。
李家村的李正福正踩着木梯补屋顶,见沈秋尧过来,连忙爬下来,指着塌了一角的房梁愁眉苦脸:“沈大人,您看这屋顶,再下点雨肯定漏,我家俩小娃还等着住呢。”
“别急,先下来歇会儿。”
沈秋尧示意随安在札记上“中度损毁”那栏画了个勾,“按规矩,您家能领五两银子修屋顶。”
又对随安道,“记清楚,孤寡老人和有娃的家庭,补偿银优先发,今日之内必须送到他们手上。”
随安连忙掏出笔,在札记上快速记下,等李正福去拿茶水的间隙,才压低声音劝:“大人,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口东西,要不先找个铺子垫垫肚子?剩下的几户我盯着登记,误不了事儿。”
沈秋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远处。
他忽然想起来,有几天没见着许棠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安置点,那时她的眼睛就已经可以朦胧视物,现在几天过去,不知道她的眼睛好了没有。
他回应随安,“没事,先把这几户统计完,”然后起身往隔壁院子走,“村民们等着钱修房子,早一天发下去,他们就能早一天住踏实。”
随安知道他的性子,没再多劝,只快步跟了上去。
他默默看着自家大人还带着夹板的胳膊,心里想:“怎么不伤到腿呢?这样大人就不会漫山遍野来回跑了。”
罪过罪过。
另一边,许棠的新宅里,正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董阿公手里捏着最后一根银针,对坐在对面的许棠道:“今日扎完这针,就彻底不用扎了。等会儿让青黛把你眼睛上的绸缎慢慢摘了,别一下子见强光,让眼睛适应适应。”
许棠坐在软凳上,眼睛上蒙着两层厚厚的绸缎。
这是董阿公特意让她蒙的,已经戴了两天,说是刚恢复的眼膜怕受刺激。
她的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心里又期待又紧张,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些。
青黛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干净的软帕,比许棠还紧张:“阿公,您可得轻点儿,姑娘这眼睛刚要好,可别再疼了。”
“放心,最后一次了,不疼。”董阿公笑了笑,指尖捏着银针,轻轻刺入许棠眼周的穴位,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你这丫头心态好,恢复得比我预想中快,换了旁人,早急得上火了。”
许棠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她想起刚眼盲时的绝望,到接受现实的平静,再想想如今的期待,心里满是庆幸。
针灸很快结束,董阿公取下银针,对青黛道:“你慢慢揭绸缎,先露一条缝让她适应适应光线,再一点点全揭开,别着急。”
青黛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解开绸缎的系带,手指捏着绸缎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揭。
阳光透过窗棂,顺着绸缎的缝隙漏进来,许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慢慢睁开眼睛,别怕。”董阿公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带着安抚的暖意。
许棠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起初是一片晃眼的光亮,她连忙眨了眨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先是看见董阿公布满皱纹的脸,颧骨上的老年斑都看得真切。
接着是青黛凑过来的脸,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嘴角还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连她鬓边别着的小野花,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桌上的药包,牛皮纸包着的草药露出一点绿色,窗边的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叶子上的纹路像细细的线,一一展现在眼前。
她的眼睛慢慢转动,透过窗子扫过整个院子——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缝里还沾着些未干的泥土;院角的梧桐树,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撒了层碎金;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之前只听青黛说过画的是江南水乡,如今终于亲眼看见,画里的小船、小桥、岸边的柳树,都鲜活得像真的一样。
“姑娘,您看见了吗?您是不是看见了?”青黛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眼眶都红了。
许棠没有说话,眼泪却突然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难过,是太高兴了。
长久以来的黑暗终于散去,她终于能再次看见这个世界,看见身边人的模样,看见那些只能靠想象勾勒的景象。
青黛连忙把软帕递过去,自己也抹了抹眼泪,却笑着说:“姑娘,您别哭呀,该高兴才是!以后再也不用摸黑找东西,再也不用听我描述景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