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糖身子骨一向硬朗,许久没生过病,本以为这回要浸上半天的冷水才会染上风寒,岂料才这一会儿功夫,便蜷缩在被中不住发抖,喷嚏连连,头脑发木。
“离大哥的婚期还有几日?”锦被中泻出一捧墨发,苏小糖钻出一颗小脑袋,鼻音浓重地问守在床边的小绿。
他这些日子睡得昏天黑地,早就不知今夕何夕了。
主子患病,下人自然不敢怠慢,轮流值守在床侧,静待吩咐。听他问话,小绿忙回道:“还有三日。”
“三日……”苏小糖喃喃,不知为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哥的病情如何了?”
“依旧昏迷着。”小绿答。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过两日,苏小糖才觉得身上大好了些,晚饭甚至多用了一碗粥。
这粥熬得极烂,米粒炸开,米浆浓稠,掺杂着肉粒,咸淡得宜。温润的米油滑过燥热的喉咙,那股叫人欲咳的痒意便被缓缓抚平了。
苏小糖几日没有下地走动,骨头都躺得发麻,稍一好转就闲不住,便想去偏院看看他制作的盐水如何了。
上次装着盐水的瓦缸被下人灭火时不慎打破了,苏小糖痛定思痛,决定将瓦缸安置在偏僻的荒院中。
这一批盐水是他新制的,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到能用的时候了——一想到能用这盐水做出何等令味蕾酥麻的美食,苏小糖就激动得止不住原地转圈。
有了前车之鉴,李公公不允许他再单独行动,故而苏小糖带上小绿出了院落,脚下生风,直奔府中西北角。
戌时,履下石子踢踏,四面俱静,浓墨般的天空沉沉,像要压下来似的。苏小糖一心只记挂着他的宝贝盐水,未曾留心四周。
穿过攀满青痕的拱月门,数个上圆下窄的灰绿瓦缸静立院中。苏小糖眼睛一亮,拔足狂奔,几乎是扑到缸边,打开盖子——
好浓郁的臭味!
跟在他后面的小绿被熏得后退一步,捂着鼻子从袖中掏出块帕子。
苏小糖却像嗅不到这股气味似的,笑逐颜开。他不知打哪儿取出一个小罐子来,捞了满满一罐浓稠如墨的盐水,里三层外三层密封好,唯恐洒了一滴,然后转头对小绿笑道:“这下我就可以做——唔!”
一股令人窒息的大力袭来,紧紧捂住苏小糖口鼻,湿湿凉凉的触感黏在脸上,似乎还伴随着一股异香。他吓得一手拼命拍打抓挠那只扼住他脖颈的手臂,另一手却始终将他的宝贝盐水死死护在怀里。
这是要抢他辛辛苦苦酿制的盐水吗?!
视野最后,小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渐渐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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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眼唯有床上的玉人儿是淡色的。……
“嗡嗡嗡……”
哪儿来的蚊虫嗡鸣声,怪烦人。睡前小绿没点香——小绿?!
苏小糖猛地睁眼。
他这才听清那并非什么蚊蚋声,而是沸腾的人语。侧耳细听,说的是什么“真是金女玉童”“祝百年好合啊”“大喜的日子”“新郎有福气”“早日为妻主诞下一女半男”……随后便是一阵又一阵的窸窣声,下雨似的。
苏小糖对这声音有印象,应该是一些喜糖和铜板,听见过路人说吉祥话,走在送亲花轿旁的下人便从挎着的提篮里抓出一把往人群中撒……所以自己现在正坐在花轿里?!
眼前黑压压的看不清,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随着轿身的节奏不断颠簸。动了动手脚,发现竟绑得死死的,嘴上也被布条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苏小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不到小绿竟是嫡父的人。
苏小糖懊悔万分。
正盘算着如何逃脱,轿子蓦地一顿,面前的布帘被掀开,亮堂堂的光瞬间泻进来。
透过盖头,苏小糖窥见外头有个穿红衣的中年男子背对他蹲下身,高声道:“请新嫁郎下轿!”
按照惯例,新嫁郎从父家到妻家,被送入洞房之前,脚都不能沾地,寓意“不沾父家土”,即不带走父家的财气。故而会聘请专门的“全福人”将新郎背下轿,一路背着送入洞房。
而这“全福人”也并非随意一位男子即可担任,须是母父、婆公、妻主、女儿都齐全,且身体康健的中年男子,寓意将好运传给新郎,祝愿他将来也成为五福临门的“全福人”。
苏小糖看着那不算宽阔的后背,一想到自己即将踏入王府,登时心如死灰。
“请新嫁郎下轿!”全福人早已收了嫡父的钱财,听他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嘱咐了一通。见苏小糖迟迟不动,唯恐多生事端,便又放声重复一遍。
这新嫁郎莫不是还没醒吧?那可就糟了。
全福人心中有些焦躁,正要再喊第三声,后背突然压上来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连忙捞着那两条腿往上颠了颠,心道这新郎怎么比他先前背过的都要重,想必极受父家宠爱,也不叫他节食瘦身。
可既是受宠,为何又被推出来替嫁?真搞不懂这些富贵人家。
这厢他犯嘀咕,那厢背上的苏小糖也十分郁闷——
不是他不想赶快下轿,而是手脚被绑得结结实实,整个人跟一尾虾似的,动弹不得,只好先挣开绳索、撕掉布条再行动,否则难道要他弹跳到全福人背上吗?
母亲和瑞王该感谢他才是,还好他力气大,及时挣开了,否则众人见新嫁郎始终坐在轿里不肯出来,这场婚礼不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