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闷热得几乎能把人烤化的夜晚。
空气像被困在铁皮罐头里,无处逃逸。
张健庆幸自己还有空调可开,哪怕这台空调老旧得像个咳嗽的老人。
“房间大小还不错。”
走在前面的何截说。他推开门,门轴出一声疲倦的吱呀。
“不过就一张双人床。”
“我给你们拿几张褥子。”
行李小弟说着,把钥匙放到张健手心里,那触感带着汗湿的黏滑。
“所以……四个男人挤在一间酒店房。”
古嘉尔笑着,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被热气晒裂的塑料。
“让我想起单身时代了。”
他们都跟着笑,笑声轻薄而无意义。
其实他们彼此都不熟,张健甚至记不清他们的全名。
只是人在被迫同处一室的窘境里,会本能地对任何玩笑报以过度的笑。
那笑里带着焦躁、陌生,还有一点尴尬的谄媚。
周辞最先躺上了床,伸开手脚,占据了中央的位置。他在美国待久了,学会了那种“先占先得”的直率。
他的姿态在说剩下的空间,自己看着办。
行李小弟又跑了两趟,送来薄得几乎能看透的褥子。张健接过时,感觉那布料凉而轻,像某种临时的妥协。
他走到小阳台,拨通家里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像一阵断续的雨。
“喂。”
是小杰的声音。懒洋洋,带着青春期那种永远不耐烦的语气。
“你妈妈在吗?”
“她睡了。”
“她要是醒了,你告诉她我今晚不回去了。高封路,我就住酒店。”
“好。”
“那小武睡了吗?”
“睡了。”
短短几句,对话像敲在水泥墙上的回声,平淡、坚硬、无处着力。
张健想说点别的,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吧,那明天见。晚安。”
“嗯。”
然后是一阵死静,电话被挂断。
他站在阳台上,风从楼下涌上来,带着热浪与潮气,像一层不散的旧汗。
霓虹灯在街角闪烁,出租车滑过积水的路面,灯光被拖成一条迟缓的金线。
张健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恍惚。
仿佛那风从六年前吹来,穿过那些他不敢再想起的夜晚。
他转身的时候,行李小弟正端着一盘酒和小食进来。
托盘上有威士忌、苏打水、花生,还有几片皱巴巴的辣条。
周辞笑着接过,笑容像随意摆上的装饰。
“既然都像单身派对了,干脆喝一点吧?我在美国也好几年没喝到马来西亚的酒。反正我明天就飞了。”
“好主意。”
何截应了一句,语气轻飘,像在应付天气。
没多久,他们四个人围坐在茶几边,空调出低低的嗡鸣。酒兑上苏打,泡沫迅上升又塌陷,像一场刚开始就注定散场的聚会。
他们其实并不熟。
白天在行业会议上坐在同一张桌前,几句寒暄之后,便在车上继续那种临时的结伴彼此知道姓名,却都忘了由谁先提出要一起走。
车行到半途,遇上封路。
司机从警察口中打听到情况,摇头、叹气。
那时他们都沉默着,各自刷着手机。
车外是被热浪蒸腾的公路,车内的冷气带着一股廉价的清香。
直到堵车彻底无望,他们才开始真正交谈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