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似乎有新的工作组抵达了这片区域。一个沉稳、略带沙哑,却异常熟悉的中年男声穿透帐篷布,隐约传来:“……余震高峰期基本已经过去了,现阶段重点是清理和评估。城北这边损毁最严重,几乎夷为平地了,但听说城南以南,还有一些主体结构完好的房屋,或许可以紧急加固,用作临时安置点和复课教室……”
顾云舟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因过度疲劳出现了幻听。这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撩开充当门帘的厚重防雨布,一步踏出帐篷。午后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前发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他眯起眼,视线急切地搜寻,最终定格在几步外一个穿着应急管理制服、正背对着他与其他人员交谈的高大背影上。
那背影挺拔,带着一种久违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顾云舟嘴唇翕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轻唤:“……爸?”
那个身影骤然一顿,交谈声戛然而止。男人猛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风霜刻画出坚毅线条、与顾云舟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威严的脸庞。顾父看到站在帐篷口、一身狼狈、眼窝深陷的儿子,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诧,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云舟?!”顾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个大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父亲对子女深入险境的担忧与责备。
顾云舟被父亲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理解。他轻声回答,声音沙哑:“爸,我是医生。医院组建医疗队,我带队,已经来了好几天了。”
顾父抓着儿子胳膊的手紧了紧,目光快速而仔细地上下扫视着他,确认他除了极度疲惫和狼狈外,似乎没有受伤。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眼底那丝严厉逐渐被复杂的心疼和后怕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是啊,他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自己又能说什么?况且眼下最危险的阶段似乎已经过去……
他松开了手,恢复了往常的沉稳神态,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儿子脸上,解释道:“我是受部里指派,带专家组过来进行灾后房屋安全应急评估的,为后续安置和重建提供依据。”他言简意赅,一如他平时的风格。
顾云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父亲是住建部的,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顾父顿了顿,看着儿子憔悴不堪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语气放缓了些:“你妈妈……她也来了。”
顾云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愕然。
顾父看着他,继续道:“教育部组织了心理干预专家组,她是副组长。现在应该在城南那边的临时安置点,给孩子们做心理疏导。”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没想到,我们一家三口,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形下,在榕城……聚齐了。”
一家三口,灾难一线,以这种方式“团聚”。
顾云舟怔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近一年未见,各自忙碌的父母,竟以这样的方式,与他同处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担忧、心疼、一丝荒谬,还有那深植于这个家庭血脉中的、对于“责任”二字的共同认知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顾父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动作带着军人式的干脆,也蕴含着无声的鼓励与嘱托:“没事了,最难的时候看样子挺过去了。照顾好自己,别让你妈……和我们担心。”
“我知道。爸,您也是,注意安全。”顾云舟哑声回应。
顾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等待他的团队,重新投入工作。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废墟和忙碌的人群中。
顾云舟站在原地,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埃与消毒水味的空气。与父亲的短暂相遇,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块更沉的巨石压了下来。他知道,父母就在这里,与他共同面对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他转身,重新撩开帐篷的门帘,将所有的情绪再次深深埋藏进心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冷冽的专注。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他,救援,远未结束。
他继续走向下一处需要他的废墟,背影在漫天尘埃中,显得格外孤直,却又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更为坚韧的力量。
精准阻击
榕城的救援工作已持续近一周,时间在废墟与生命的拉锯战中失去了刻度。顾云舟像一台透支着最后能量的机器,依靠着职业本能和一股不肯熄灭的执念支撑着,在断壁残垣间不知疲倦地搜寻、救治。只有在极其短暂、碎片化的休息间隙,他会用救援队的卫星电话,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通话总是很短,报一声平安,听一听许星河强作镇定却难掩担忧的声音,成了维系他与那个正常世界之间的唯一细线,也是他濒临枯竭的精神力量来源。
京市,陆氏集团为“光影志”项目组开辟的临时工作区内,则是另一番景象。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低沉的讨论声、以及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专注与紧迫感。项目审批风波过后,团队的凝聚力空前高涨,每个人都全力以赴,争分夺秒。